夜色是泼翻的浓墨,沉甸甸地压下来,只有沈屹家那扇糊着破麻纸的小窗,透出豆大一点昏黄的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微弱得像风里残烛。苏晚靠着冰凉的土墙,坐在炕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炕上昏睡的男人。退热栓似乎起了一点作用,沈屹骇人的高热退下去些,但依旧烫手,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粗重,带着拉风箱似的痰音。偶尔,他会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但紧锁的眉头和不时抽搐的指尖,暴露着身体深处仍在进行的激烈搏斗。
药罐在灶膛余烬上煨着,第三次煎煮的金银花混合着其他草药的苦涩气息,顽强地从门缝窗隙钻出去,与院子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泥土味混在一起,成了这暗夜里唯一活泛的、带着绝望希望的气味。
苏晚手里攥着一块浸了冷水的破布,不时替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和脖颈。指尖拂过他额角那道浅疤,拂过他高挺的鼻梁,拂过他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唇。这张脸,清醒时是沉默的山,是坚硬的铁,此刻却脆弱得像个一碰即碎的瓷人。只有那两道浓黑的、即便在昏睡中也带着凌厉弧度的眉,还隐约透出主人骨子里的强悍与不屈。
她看着他,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不解,困惑,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还有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责任。这个男人,强硬地闯入她的生活,不由分说地划下界限,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予庇护,如今又毫无预兆地倒下,将生死和这破败的家,一并压在了她这个来历不明、自身难保的“累赘”肩上。
为什么?就为了一块莫名其妙的红布,一声不知真假的呼唤?还是因为他那套固执到可笑的“我捡回来就是我的人”的逻辑?
苏晚想不明白。但她知道,她不能让他死。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任务里的“关键人物”,不仅仅是因为她还需要他这面暂时的挡箭牌。更因为……当她昨夜在山林里,看到他按着伤口、血染衣襟却依旧强撑着说“在家待着”时,当她今晨面对孙医生凝重的脸色和那句“人可能保不住”时,心底翻涌起的,是真实的恐惧和……不甘。
她不甘心他就这么倒下。不甘心这个沉默的、像山一样的男人,被一道伤口、一场高烧击垮。不甘心自己刚刚在这个冰冷年代找到的一点点可怜的、扭曲的“依傍”,就此消散。
所以,她采回了金银花,冒险用了退热栓,守在这里,与这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对抗。
夜深了。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只有沈屹粗重的呼吸,和灶膛里柴火将熄未熄时偶尔的“噼啪”声,清晰得刺耳。
苏晚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叫嚣着疲惫。但她不敢睡。怕他高烧反复,怕他伤口出血,怕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她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让她清醒了些。目光落在沈屹因为发热而微微汗湿的鬓角,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替他捋了捋黏在额角的发丝。动作很轻,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
就在这时,沈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糊的音节,像是被困在噩梦里挣扎。他猛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碰到了苏晚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冰冷与滚烫的肌肤相触。苏晚微微一颤,想抽回手,却被沈屹无意识地紧紧抓住。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他手指粗糙,布满了厚茧和细小的伤口,此刻却带着病人虚弱的颤抖。
“别……别走……”他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眼睛依旧紧闭,眉头拧成了疙瘩,额上渗出更多的冷汗,“……不能……回去……危险……”
他在说梦话。是对她说?还是对别的什么人?
苏晚任他抓着,没有挣扎。她低下头,凑近了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妈……妈……”沈屹的声音更低,更模糊,带着一种近乎孩童的、无助的哽咽,“……冷……好冷……”
妈?苏晚心头一震。沈屹的身世,一首是个谜。村里人讳莫如深,他自己也从不提。此刻在昏迷高烧中,他褪去了所有坚硬的伪装,露出了心底最深处、最脆弱的角落。
苏晚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她反手,用自己冰凉的手,覆上他滚烫的手背,另一只手拿起那块冷布巾,更轻柔地擦拭他额头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