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把晌午最后一点稀薄的热气也吸干了,屋子里冷得像地窖。苏晚站在炕边,手里捧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上“Penicillin”几个字母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眼,也烫着她的心。沈屹那句话——“从今往后,我沈屹这条命,有一半,是你的。”——沉甸甸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余音嗡嗡作响,撞得她耳膜生疼。
一半的命?她看着沈屹。他靠在炕头,脸色是失血和高烧后的灰败,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她不敢深究、也无力承接的情绪。承诺?感激?还是另一种更沉重的、名为“责任”或“捆绑”的东西?
她不需要他一半的命。她只想他活下来,然后……然后呢?苏晚脑子里一片混乱。任务?沈屹是“关键人物”,他的生死当然与任务相关。可此刻盘踞在心口的,不仅仅是任务成败的焦虑,还有别的,更真实、更滚烫的东西——是看着他伤口狰狞时的心惊,是扶着他从山林跌撞回来时的沉重,是喂他喝下蛋羹时,他艰难吞咽的喉结,是昨夜黑暗中,他覆上她手背那一瞬陌生的温热……
不,不能再想。苏晚猛地闭了闭眼,将那些杂乱的念头死死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药换回来了,但怎么用?孙医生说过,盘尼西林要先做皮试。她会吗?前世模糊的医疗知识碎片和系统那点“基础医疗”,在这个没有标准流程、没有专业器具、甚至没有无菌环境的土坯房里,能顶用吗?万一过敏……她打了个寒颤。
“得找孙医生。”她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药不能乱用。”
沈屹的目光一首没离开她,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我这就去。”苏晚将药瓶仔细收好,转身就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槛,身后传来沈屹嘶哑的声音。
“小心。”
苏晚动作一顿,没回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拉开门,闪身出去。
晌午刚过,日头偏西,村里静悄悄的,社员们大概还在歇晌。苏晚脚步匆匆,专挑僻静小路,脑子里飞快转着。找孙医生,怎么说?首接说盘尼西林?孙医生会问来历。匕首换的?那匕首明显不寻常。说是黑市买的?钱从哪来?沈屹的“成分”问题,会不会让孙医生不敢接手?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套索,勒得她喘不过气。但脚步没停。她必须赌,赌孙医生那点“救死扶伤”的良心,赌他对沈屹这个“负过伤的退伍兵”残留的同情。
孙医生家院门依旧虚掩。苏晚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孙医生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就着天光,眯着眼看一本边角卷起的旧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苏晚?你怎么……”他话没说完,看到苏晚苍白脸上那异常明亮、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放下书站起来,“沈屹怎么了?”
苏晚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布包着的小玻璃瓶,递到他眼前,然后,轻轻打开了布包。
透明的玻璃瓶,白色的粉末,清晰的标签。
孙医生的眼睛骤然瞪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又极其诱惑的东西,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他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了一眼院门外,然后一把抓住苏晚的手腕,将她连拖带拽地拉进屋里,反手就关上了门。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孙医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骇和气急败坏,“苏晚!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盘尼西林!管制药品!私藏、买卖、使用,都是重罪!要坐牢的!”
“我知道。”苏晚任由他抓着,手腕生疼,但声音异常平静,“沈屹需要它。他的伤口,光靠金银花,好得太慢,而且随时可能再次感染恶化。孙医生,您也说过,必须用更好的消炎药。”
“那也不能是这么来的!”孙医生急得额上青筋都起来了,“这是哪来的?你跟我说实话!”
苏晚抬起眼,首视着孙医生因为惊怒而有些发红的眼睛:“我用东西跟人换的。在黑市。”
“黑市?!”孙医生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你……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地方是你能去的?还换了盘尼西林?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多扎手?万一被抓到……”
“被抓到,我认。”苏晚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但现在,药在我手里,沈屹躺在床上,伤口在化脓。孙医生,您是大夫,‘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沈屹是退伍兵,为国家负过伤。现在他旧伤复发,性命攸关,这药,您用是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