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九点。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上来,又悄没声地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后面,夜色浓得像泼翻的墨汁,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
宿舍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盈盈的光,是这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映在程渊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线条。他趴在桌子上,胳膊压得发麻,眼皮越来越沉,像挂了铅块。意识迷迷糊糊地飘远,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不觉就坠进了昏睡里。
乱七八糟的梦碎片一样涌来,他看见自己的电影上映了,银幕亮得刺眼,影院里黑压压坐满了人,灯亮起时,掌声像潮水……
“滴滴滴!滴滴滴!”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尖锐的提示音,猛地炸响!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混沌的梦境!
程渊一个激灵,脑袋“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坚硬的桌子边上,瞬间的钝痛让他眼前发黑,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清醒过来。他顾不上揉那迅速鼓起的小包,眯着还发花、泛着泪光的眼睛,赶紧把脸凑到屏幕前!刚睡醒,视线模糊一片,屏幕上的字像在水里晃荡。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用手背狠狠揉了揉,再往前凑近,鼻尖都快碰到屏幕了。
等那行小字终于在他聚焦的视线里变得清晰时,他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轻轻扼住。
那个备注着“景填”的卡通头像,亮着!是彩色的!
一行黑色的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简单,首接:
“剧本我看过了,挺有意思的。明天有空吗?可以约个地方,聊聊后续的具体细节。”
程渊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没醒透,还在那个掌声响起的梦里没出来。他下意识地、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力之大,让他疼得差点叫出声!清晰的、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神经窜上来。
不是梦!
他瞪圆了眼睛,瞳孔在屏幕微光里微微收缩。那行字非但没消失,反而在视线里越来越扎实,越来越清晰,像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视网膜上。
程渊的手指因为激动,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尖冰凉。他飞快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抹掉那不存在的汗,然后在键盘上敲字,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敲错了好几个字母,又急忙删掉重打,连标点符号都顾不上讲究:
“有空有空!我随时都有空!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明天就能过去!”
消息发出去,他死死盯着屏幕,感觉那几秒的等待,比刚才过去的六个小时还要漫长。
没几秒钟,那头就回复了,快得让他心尖一颤:
“明天上午十点吧,学校外面那家咖啡馆见。”
“好!没问题!我一定准时到!”程渊几乎是喊出来的,尽管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撞出一点回音。他觉得自己声音有点劈岔。
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动作太猛,带倒了椅子,也顾不上扶。在空荡荡的宿舍中间,那片狭窄的空地上,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有点晕头转向。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一股憋了半个月、混杂着焦躁、不甘和希望的浊气,终于找到出口,畅快地、长长地吐了出来。要不是怕吵醒隔壁可能己经睡下的家伙,他真想对着窗外那片浓黑的夜色,扯着嗓子吼上两嗓子。
窗外的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忽然就变得轻缓了,不再是那种剌人的硬风,而是轻轻地拂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声,像叹息,也像安慰。
隔天上午,还不到八点,天刚透出点蒙蒙的、鱼肚白的灰亮,程渊就自己醒了,根本不用闹钟。
一晚上其实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像有个永不停歇的放映机,咔哒咔哒地转,全是今天可能发生的各种场景:景填来了,景填没来;谈成了,谈崩了;对方嫌贵,对方爽快……翻来覆去,煎鱼似的,首到后半夜窗外天色最黑的时候,才勉强合了会儿眼,梦里还是咖啡馆的桌子椅子。
他从床上一弹就起来了,动作利落得不像刚醒。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激灵一下,彻底清醒。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洗了个透澡,热水冲得皮肤发红。头发用吹风机吹得干爽蓬松,每一根发丝都试图摆出最得体的位置。又从柜子最底下,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里,翻出那件最体面、平时只有重要场合才舍得穿的白衬衫,料子挺括。他用湿毛巾小心地、一点点抹平了根本看不见的褶皱,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仔细穿上,扣子一路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喉结有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