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渊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一时没说出话来,像是被这过于顺利的回应噎住了。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辞,那些关于市场前景、关于成本控制、关于回报预期的长篇大论,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冒不出来。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听,或者理解错了意思。五百万?就这么……答应了?还不要片酬?
景填看他没立刻答应,脸上露出愣怔的表情,好像有点怕他不同意,又赶紧往前倾了倾身体,补充了一句,那样子,有点像怕被拒绝、急于展示自己诚意的孩子:
“五百万要是只是制作费,那我再加一百万,这一百万专门给剧组的工作人员发工资,保证大家都拿到应得的,好不好?这样大家干活也更有劲头。”她说得认真,眼神恳切。
“咱们今天就把合同签了!”程渊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椅子往后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有点变调,微微发颤。这幸福来得太猛太突然,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把他浇了个透心凉又透心热。他生怕晚一秒钟,对方就会冷静下来,改变主意,或者这只是个玩笑。
景填的眼睛,瞬间变得更亮了,像是落进了星星。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雀跃表情,眉眼弯弯,嘴角高高扬起,差点也跟着从椅子上跳起来,最后还是克制住了,但声音里的高兴劲满得要溢出来:“真的吗?太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看着她这副比自己还兴奋、毫无城府的样子,程渊心里那点因为顺利而产生的狂喜,反而稍稍沉淀了一下,冒出点别的嘀咕: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太好说话了?单纯得……让人有点不敢置信?还是说,有钱人家的孩子,对钱真的没概念?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就被巨大的喜悦和紧迫感淹没了。管他呢,钱是真的,机会是真的,先抓住再说!
下午,不知道从哪里漏出去的风声,像春天忽然扬起的柳絮,飘飘忽忽,却无孔不入,飞快地窜遍了北影校园的各个角落,宿舍楼、排练室、食堂、小卖部门口。
“听说了吗?导演系那个程渊,拉到景填的投资了!足足五百万!真金白银!”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没听说?昨天不还看他灰头土脸地从中影那边回来吗?”
“就今天上午!千真万确!程渊下午都跑到表演系那边的小教室去挑演员了,架势都摆开了,跟真事儿似的,说要拍电影,名字叫什么《天才枪手》!”
“什么五百万,我听说是六百万!多出来那一百万,是景填额外拿出来,专门给剧组发工资的!说是不能让工作人员白干!”
“我的天爷……这是什么家庭啊?六百万跟花六百块似的?眼都不眨?”
“老天爷啊,用雷劈死我吧!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我头上?我也缺个金主爸爸啊!”
“六百万……乖乖,这票房得卖到多少才能回本啊?我看悬,赔本赚吆喝吧。”
“人家景填就是玩票,过过戏瘾,体验生活,谁真指望靠这个赚钱啊?人家赔得起,图个高兴。”
“哼,选景填当女主角……程渊这眼光,可真是‘独到’。为了拉投资,什么底线都不要了?她那演技……啧啧。”
议论声嗡嗡的,像夏天暴雨前聚集的闷雷,在走廊里、树荫下、水房回荡。羡慕的,眼睛发红;嫉妒的,酸话连篇;看热闹的,兴致勃勃;冷静分析的,觉得前景堪忧。说什么的都有。
一个敢张嘴找“富婆”要钱,一个敢真金白银地往里砸钱,都不按常理出牌。
一时间,程渊这个原本在导演系没什么存在感、顶多在点名时被叫到的名字,一下子成了全院上下,从老师到学生,私下里议论的焦点。连门口收发室的大爷,都听说导演系有个小子拉到了“巨款”。
晚上。
表演系一楼,一间平时用来排练小品的小活动室里,灯开得亮堂堂的,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缺乏血色。
程渊和程止希并排坐在一张掉漆的旧办公桌后面,桌子摇摇晃晃,不太稳当。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演员简历和资料,打印的,手写的,还有贴着照片的。两人低着头,一份份仔细看着,不时低声交流两句,程止希拿笔在某些名字上做标记。
景填也在,她自己从墙角搬了个红色的小塑料马扎,坐在稍远一点、靠近暖气片的地方。她没参与筛选,自己手里拿着另外一些资料,好奇地翻看着,看看这份,摸摸那份,偶尔拿起一张照片端详,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这一切流程的新鲜感,像个误入大人工作会议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