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办公室时,瞿至清正在擦黑板。粉笔灰在斜照的光里浮沉,像被打散的星子,落在他灰蓝色的衬衫肩线处。沈砚数着他袖口露出的手表秒针,第三圈刚走到十二,瞿至清转过身,指尖还沾着半截白色。
“最后一道题,辅助线画错了。”他声音里带着粉笔末的干燥,指腹点在沈砚摊开的草稿纸中央,“这里不是首角,是你的思维定势在作祟。”
沈砚低头,看见自己画的那条垂线像道倔强的伤口,割裂了原本流畅的几何图形。他十六岁的手指攥紧笔,骨节泛白——这是全国赛的模拟题,瞿至清带他备赛的第三个月,他总在最后一步跌跤。
“数学不相信急功近利。”瞿至清拿起另一支粉笔,在黑板角落画了个极小的圆,“就像你第一次来这里,说要在十八岁前拿金牌。”
那是去年深秋,沈砚揣着市级一等奖的证书闯进来,校服领口还沾着梧桐叶的碎金。瞿至清正在解一道三十年前的国际奥赛题,钢笔在稿纸上走得沙沙响,抬眼时镜片后的目光像两潭深水:“沈砚?名字不错,像块需要打磨的砚台。”
此刻沈砚盯着黑板上的圆,忽然发现瞿至清画圆从不用圆规,弧度总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精准。就像他永远在下午西点十五分泡第三杯茶,永远把试卷按题型归类成整齐的楔形,永远在讲题时微微偏头,让左耳的银丝在光里闪一下——那是他三十岁时为攻克一道难题,在实验室熬了三夜后新添的白发。
“瞿老师,”沈砚忽然开口,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个墨点,“您年轻时……也会怕吗?”
窗外的玉兰树影晃了晃,瞿至清放下粉笔的手顿了顿。他看向沈砚,少年的下颌线己经有了清晰的轮廓,眼里却还盛着没褪尽的青涩,像初春刚融的冰棱,脆生生地透着光。
“怕过。”他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浅淡地舒展开,“怕解不出题,怕误人子弟,怕……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忽然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到十七岁。”
沈砚没接话。他想起上周瞿至清在走廊里接电话,对方大概是往届学生,他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老师背对着他,肩膀比平时更松弛些,说“当年你可比沈砚莽撞多了”,语气里的暖意像刚沏好的茶,漫出袅袅的白汽。
暮色渐浓时,瞿至清把整理好的错题集递给沈砚。封面上是他用瘦金体写的名字,笔锋凌厉处藏着温柔的回锋。“明天降温,”他忽然说,目光掠过沈砚单薄的校服,“加件外套。”
沈砚抱着错题集走到门口,回头看见瞿至清正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补全那道未完成的辅助线。灯光在他背后织成柔软的光晕,粉笔与黑板相触的轻响,像时光在慢慢走。
“瞿老师,”他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您说,我们是不是……”
是不是再也不会比此刻更年轻了?
话没说完,却见瞿至清转过身,镜片反射着窗外的最后一点霞光。他没回答,只是举起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画了条长长的射线,起点是现在,终点隐没在夜色里。
沈砚忽然懂了。有些答案不必说透,就像数学里最精妙的证明,往往藏在看似无关的步骤里。他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风卷起几片落叶,像在数着谁的脚印,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