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钻进实验室窗缝时,沈砚之正在调试分光光度计。玻璃棱镜折射出的彩虹落在他新熨烫的白大褂上,像给那排工整的纽扣缀了串流动的宝石。门被轻轻推开,林涧舟抱着本翻得起毛边的《无机化学丛书》站在门口,晨光在他锁骨处投下一小片羽毛似的阴影。
“沈老师?”少年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微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的铜丝。
沈砚之转过身,指尖还沾着调试时蹭到的荧光染料,在白大褂上洇出点淡绿色的星子。他记得这个学生,分班名单上“林涧舟”三个字写得极张扬,撇捺间都带着股不肯驯服的劲儿。据说这孩子初中就把大学化学教材啃完了,此刻正用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打量他,像在评估某种未知化合物的纯度。
“我是沈砚之,这学期负责竞赛辅导。”他伸出手,才发现掌心还沾着些银白色的氧化汞粉末,连忙缩回来在实验服上蹭了蹭,“抱歉,刚做完银镜反应的残留处理。”
林涧舟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手表上——那是块老式机械表,表盘边缘己经磨出细密的纹路。他忽然笑了,嘴角扬起个极浅的弧度:“沈老师的乙醛浓度是不是配高了?我昨天路过,看见废液缸里漂着层银箔,像碎掉的镜子。”
沈砚之愣了愣。他确实为了追求更亮的镜面效果,擅自提高了反应物浓度,没想到被这个刚升入高一的学生看在眼里。窗外的桂花瓣恰好落在林涧舟的发梢,少年抬手拂去时,手腕内侧露出道浅粉色的疤痕,像被试管夹轻轻烫过的印记。
“下次可以试试用葡萄糖替代乙醛,”林涧舟翻开书,指尖点在某行公式上,“碱性条件下的反应更温和,银层附着力也更好。”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因为长期握笔而泛着淡青色,在泛黄的书页上像只停驻的蜻蜒。
沈砚之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大学时,教授也是这样拿着他的实验报告,用红笔圈出那些自以为是的创新。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少年浓密的睫毛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或许会比预想中更有趣些。
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节辅导课,林涧舟带来了自制的晶体。深蓝色的硫酸铜晶体被他嵌在透明树脂里,像块凝固的星空。“上周做的,”他把样品放在沈砚之面前,“降温速率没控制好,晶形有点歪。”
沈砚之拿起放大镜仔细看,晶体边缘果然有处细微的凹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啃过一口。他想起自己大学时熬夜做的醋酸钠晶体,因为急于求成,最后得到的只是堆杂乱的针状结晶,被同组女生笑称“像撒了把碎玻璃”。
“其实这样更特别。”他把晶体举到窗边,阳光穿过晶体,在白墙上投下片摇曳的蓝影,“完美的晶体像教科书,有瑕疵的才像故事。”
林涧舟的耳朵微微发红。他本来准备了套复杂的误差分析,此刻却卡在喉咙里。沈砚之正用镊子夹起晶体转动,白大褂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手臂,那里有串整齐的针孔——那是医学院学生练习静脉注射时留下的,后来转行学了化学,这些印记就成了搁浅的航标。
“沈老师以前是学医的?”林涧舟忽然问。
玻璃器皿碰撞的轻响在实验室里漾开。沈砚之放下晶体,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淡粉色的针孔:“嗯,后来发现自己晕血,每次解剖课都要提前吃晕车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泛起细密的纹路,像被阳光晒皱的水面。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无关竞赛的事。沈砚之说他高考志愿填了七个医学院,却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夏天,因为帮邻居家孩子修显微镜,忽然迷上了透过镜头看到的微观世界。林涧舟则说起自己小学时把妈妈的银镯子放进硝酸里,看着那圈温润的银光变成蓝绿色的溶液时,心里既害怕又兴奋的感觉。
暮色漫进实验室时,沈砚之发现林涧舟的课本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这是?”他指着个像蝴蝶展翅的图案问。
“苯环的共振结构。”少年用铅笔在旁边补了几笔,“我觉得凯库勒梦见的应该不是蛇,是只停在花枝上的蝴蝶,两个翅膀刚好是交替的双键。”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圈柔和的金边,睫毛的影子落在镜片上,像两片颤动的蝶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