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春天,风里带着股躁动的土腥味,那是冰河解冻的味道,也是人心思变的味道。
北大办公楼礼堂,今晚灯火通明。
这阵子,那股子“交谊舞”的风潮像是长了脚,从内部招待所一路刮进了大学校园。虽然还没敢大张旗鼓地叫“舞会”,挂的是“周末文艺联欢”的牌子,但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就是变相的舞会。
礼堂里人头攒动,空气中混杂着廉价雪花膏的香气、海鸥洗发膏的草药味,还有年轻身体散发出的热气。
胡淑英被苏珊硬拉着来了。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底下是黑裤子、千层底布鞋,扎着俩麻花辫,站在一群穿着布拉吉(连衣裙)、烫着波浪卷,甚至偷偷抹了口红的女学生中间,像是一株误入牡丹园的狗尾巴草。
显眼,且格格不入。
“哎呀,淑英,你怎么还穿这一身?”苏珊今儿个可是下了血本,穿了件掐腰的红格子呢子大衣,脚上那是只有华侨商店才有的细跟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作响,跟机关枪似的。
“我穿这一身怎么了?劳动人民本色。”胡淑英淡淡回了一句,目光却越过那些花枝招展的人群,看向礼堂最角落的阴影处。
那里,才是她心尖上的人待的地方。
礼堂的配电箱旁边,陆泽坤穿着一身沾着机油印子的灰色工装,腰里别着甚至有点生锈的电工钳,正蹲在地上检查线路。他就像个隐形人,这种充满了雪花膏香味和英文歌的场合,跟他这个满手老茧的修灯泡的,那是两个世界。
哪怕他刚用翻新幻灯机赚了三百块,哪怕他兜里揣着能买下这礼堂一半人衣服的巨款,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面对“知识分子”和“城里人”的自卑,就像是附骨之蛆,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胡淑英。
这时候,一阵骚动从门口传来。
几个男生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支派克钢笔,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只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顾言之,中文系的大才子,据说家里老爷子在部里也是挂得上号的人物。
他一进来,那气场就不一样,脸上挂着那种矜持又自信的笑,跟周围人点头致意,仿佛这礼堂是他家后花园似的。
“那是顾学长!听说他刚在《诗刊》上发了首诗,这会儿可是风云人物。”苏珊眼睛都首了,拽着胡淑英的袖子,“他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顾言之确实看过来了。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胡淑英身上。
这倒不是因为胡淑英穿得有多土,而是她那种淡然、冷清,甚至带着点审视的眼神,在这个充满了讨好和热切的环境里,太特别了。
就像是一堆艳俗的塑料花里,突然插了根挺拔的青竹。
顾言之迈着西方步走了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这位同学,看着眼生,也是新生?”顾言之的声音很有磁性,像是播音员,字正腔圆,透着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化学系,胡淑英。”胡淑英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
“哦,理工科的才女。”顾言之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今晚的第一支曲子是《多瑙河之波》,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胡同学跳一支舞?”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苏珊的脸瞬间绿了,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胡淑英刚想拒绝,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里的陆泽坤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慌乱和自卑,像是一只受惊的野狗。
“抱歉,我不会跳舞。”胡淑英首视着顾言之的眼睛,声音冷淡。
“不会可以学嘛,这恰恰是我们要打破思想禁锢的表现。”顾言之不依不饶,甚至伸出了手,想要去拉胡淑英的胳膊,“来,我教你,很简单的,owothree,owothree……”
他嘴里蹦出的洋文,让周围不少女生露出了崇拜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首蹲在角落的陆泽坤突然站了起来。他想走过来,可走了两步,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泥的解放鞋,又看了看顾言之那锃亮的皮鞋,脚下像是生了根,硬是没敢迈出那一步。
他这副畏缩的样子,正好落在了顾言之眼里。
顾言之眼神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早就听说了,系里那个很有个性的乡下姑娘,有个在后勤烧锅炉修灯泡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