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林则徐赴广东禁烟
一 道光帝召见林则徐
在各省督抚中,坚定地奉行严厉禁烟政策,对黄爵滋的严禁主张予以大力支持,并且在实际禁烟过程中取得重大成绩者,首推时任湖广总督的林则徐。
林则徐(1785-1850),字元抚,又字少穆,晚号竢村老人,福建侯官(今福州)人。1811年(嘉庆十六年)中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1814年散馆授编修。从1820年起,林则徐先后在浙江、江苏、陕西、湖北、河南等省担任道员、盐运使、按察使、布政使、东河河道总督、江苏巡抚、署两江总督等职。1837年初,擢为湖广总督。
在江苏巡抚任上,林则徐即开始奉行严禁鸦片政策。1832年(道光十二年),当英国殖民者胡夏米乘“阿美士德”号沿中国东南进行侦察活动时,时任江苏巡抚的林则徐即曾会同两江总督陶澍会衔上奏指出,胡夏米等由粤而闽而浙而江,直至山东沿海各处,到处活动,“恐该夷船尚有夹带违禁之鸦片烟土等物在于海口,勾串奸商,哄诱居民,私相授受,此则贻害匪浅,不可不亟为查禁,加以惩创。……现被东省驱逐之后,折回南行,兹再入江境内洋,停泊海口,即当密派文武大员,前至该夷船严行搜查,如有鸦片烟土等物,饬令尽数起除,传同夷众当面焚烧,毋许稍有留剩。”但是,道光帝并未采纳他们的建议,反而予以申饬。1833年,林则徐又在《会奏查议银昂钱贱除弊便民事宜折》中,向道光帝奏称:
鸦片以土易银,直可谓之谋财害命……自鸦片盛行之后,外洋并不必以洋钱易纹银,而直以此物为奇货,其为厉于国计民生,尤堪发指。臣等随时认真访查,力拿严惩,诚恐流毒既深,此拿彼窜。或于大海外洋,即已勾串各处奸商,分路潜销,以致未能净尽。又密饬海关津营县,于洋船未以进口之前,严加巡逻,务绝其源。再于进口之时,实力稽查夹带,如有偷漏纵越,或往别处发觉,即将牟利之奸商,得规之兵役,一并追究,加倍重惩,以其令在必行,法无虚立,庶可杜根株而除大害。
1838年,道光帝著各省将军、督抚议复黄爵滋奏折上谕颁发后,时任湖广总督的林则徐对黄爵滋提出的重治鸦片吸食者、罪以死论的主张,予以高度的评价和大力的支持。6月29日,他在给道光帝的《奏复黄爵滋塞漏培本之折并酌议禁烟章程六条折》中指出:“鸦片流毒于中国,纹银潜耗于外洋,凡在臣工,谁不切齿,是以历年条奏,不啻发言盈廷,而独于吸食之人,未有请用大辟者。一则以大清律例早有明条,近复将不供兴贩姓名者,由杖加徒,已属从重。若径坐死罪,是与十恶无所区别,即于五刑,恐未协中。一则以犯者太多,有不可胜诛之势。若议刑过重,则弄法滋奸,恐讦告诬报贿纵索诈之风因而愈炽。所以论死之说,私相拟议者未尝乏人,而毅然上陈者独有此奏。然流毒至于已甚,断非常法之所能防,力挽颓波,非严蔑济……今鸦片之贻害于内地,如病人经络之间,久为外邪缠扰,常药既不足以胜病,则攻破之峻剂,亦有时不能不用也。夫鸦片非难于革瘾,而难于革心,欲革玩法之心,安得不立怵心之法。况行法在一年以后,而议法在一年以前,转移之机,正系诸此。”因此,林则徐不仅同意对吸食者科以极刑,而且他还在折中拟具禁烟章程六条:
一、烟具先宜收缴净尽,经绝馋根也;
二、此议定后,各省应即出示劝令自新,仍将一年之期,划分四限,递加罪名,以免因循观望也;
三、开馆兴贩,以及制造烟具各罪名,均请一体加重,并分别勒限缴具自首,以截其流也;
四、失察处分,宜先严于所近也;
五、地保牌头甲长,本有稽查奸宄之责,凡有烟土烟膏烟具,均应著令查起也;
六、审断之法宜豫讲也。
林则徐希望:“直省大小官员,共矢一心,极力挽回,间不容发,期于必收成效,永绝浇风。”此外,他还于折后缮录自己潜心搜集的戒烟良方,供道光帝参考。
与此同时,林则徐在两湖地区雷厉风行地领导起禁烟运动。他与湖南巡抚钱宝琛、署湖北巡抚张岳崧筹商,认为“目下吸食鸦片罪名虽未定议,而查拿总不可稍懈,收缴亦不可稍迟”。于是,他“当即饬属先访开馆兴贩之人,严缉务获。一面会同出示,剀切禁戒,并捐廉配制断瘾药丸二千料,在于省城及汉口镇等处设局,派委妥员收缴烟枪烟斗及一切器具余烟。果系真心悔改,查无不实不尽者,禀请暂免治罪,并酌给药料,俾其服食除瘾,以观后效”。在短短数月之内,湖北省的禁烟运动很快取得了显著的成效。林则徐率员对于缴获的1264杆烟枪,逐一验明,刀劈火烧,将灰烬投于江心。湖南省也自5月至7月底,收缴烟枪3540余杆,其中长沙、善化两县收缴最多,分别为500余杆。湖南巡抚钱宝琛令将烟具当众劈烧毁尽。
林则徐的禁烟行动,对鸦片烟贩和吸食者起到了巨大的威慑作用。“奸徒闻有论死之法,莫不魄悸魂惊,不特开馆兴贩之徒闻风远窜,并吸食者亦恐性命莫保,相率改图。”林则徐等借机劝谕,宽猛兼施。湖北省内,除了官制的戒烟药丸外,“凡省城汉镇药店所配戒烟之药,无家不有,无日不售”。湖南省内,省会地方配药断瘾者甚多,各厅州县收缴烟枪解省者络绎不绝。林则徐见此情形,深有感触,认为嗜烟之人平日所不能断瘾者,今以国法森严,有以断之。“此时新例尚未颁行,而情形业已如是,总因死罪二字足以怵其心志,可见民情非不畏法,习俗大可转移,全赖功令之森严,始免众心之涣弛。”
1838年9月8-9日,湖南巡抚钱宝琛、湖广总督林则徐分别上奏,具陈湖南、湖北两省查拿烟贩、收缴烟具等情形。道光帝阅奏后,颇为兴奋,特于10月5日颁谕褒奖,称湖南、湖北两省“所办甚属认真,可见地方公事,果能振刷精神,实心查办,自可渐有成效”。道光帝同时谕令:“该督抚等惟当督饬所属,乘机谕戒,有犯必惩。呈缴者予以自新,隐匿者力加搜捕,断不准始勤终怠,日久视为具文”,并对“拿获烟土为数最多之湖北汉阳县知县郭觐辰,著加恩赏加知州升衔,以示鼓励”。
9月9日,林则徐又上其著名的《钱票无甚关碍宜重禁吃烟以杜弊源片》。他在片中称:“吸鸦片者,每日除衣食外,至少亦须另费银一钱,是每人每年即另费银三十六两。以户部历年所奏,各直省民数计之,总不止于四万万人,若一百分中,仅有一分之人吸食鸦片,则一年之漏卮,即不止于万万两,此可核数而见者。况目下吸食之人,又何止百分中之一分乎。鸿胪寺卿黄爵滋原奏所云岁漏银数千万两,尚系举其极少之数而言耳。内地膏脂,年年如此剥丧,岂堪设想。而吸食者,方且呼朋引类,以诱人上瘾为能,陷溺愈深,愈无忌惮,儆玩心而回颓俗,是不得不严其法于吸食之人也。”有人质疑一年为限能否戒除,吸食者罪至死刑是否妥当,林则徐在片中对严刑峻法与禁烟之效如是说:“特视奉行者之果肯认真否耳。诚使中外一心,誓除此害,不惑于姑息,不视为具文,将见人人涤虑洗心,怀刑畏罪。先时虽有论死之法,届期并无处死之人,即使届期竟不能无处死之人,而此后所保全之人,且不可胜计,以视养痈贻患,又孰得而孰失焉……法之轻重以弊之轻重为衡,故曰:刑罚世轻世重。盖因时制宜,非得已也。当鸦片未盛行之时,吸食者不过害及其身,故杖徒已足以蔽辜。迨流毒于天下,则为害甚巨,法当从严。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之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兴思及此,能无股栗!”
自6月起,各省督抚、将军奏议黄爵滋折陆续到京,普遍主张厉行禁烟,道光帝禁烟决心逐渐坚定。且各地方数月以来,禁烟亦颇收成效。他读了林则徐的折、片之后,对于林则徐的禁烟主张与措施颇为赞赏,也更明确地认识到鸦片流毒泛滥的巨大危害。特别是当他读到“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之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时,更为震动,终于下定决心,严禁鸦片。
1838年11月9日,道光帝谕召林则徐进京,商讨禁烟事宜。12月26日,林则徐奉旨抵京。从第二天起,8天之内,道光帝连续召见林则徐8次,详商严禁鸦片事宜。12月27日,即在林则徐陛见的第一天,道光帝下谕通令全国,严禁官民人等吸食鸦片:“鸦片烟流毒,传染日深,实堪痛恨,屡经降旨,饬令中外严拿惩办。乃近来此种痼习,不但军民人等纷纷渐染,即世职官员,竟亦相率玩法……嗣后文武官员军民人等,倘仍不知悛改,一经查拿,定行严办,决不宽贷。"12月31日,道光帝复颁谕,任命林为钦差大臣,“驰驿前往广东,查办海口事件。所有该省水师,兼归节制”,以切实查禁鸦片。1839年1月3日,道光帝又谕两广总督邓廷桢,告以朝廷现派林则徐前往广东,专办禁烟之事,要求他“益矢勤奋,尽泯畛域”,与林则徐同心合力,以期“积习永除,根株断绝”。
在各直省督抚、将军中,林则徐身为湖广总督,奉行禁烟政策堪称最为坚决果敢,禁烟措施宽猛兼施,行之有效,取得的成果亦称显著。道光帝任其为钦差大臣赴广东禁烟,在朝野上下引起巨大反响,历来主张严禁鸦片的官吏为之精神一振。吏部主事龚自珍特撰《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为他出谋划策,建议林则徐至粤后果断地查办鸦片,对贩卖、制造、吸食鸦片者,施以重刑;对于那些以种种理由阻挠禁烟者,宜杀一儆百;同时,多带能工巧匠,修整军器。
鸦片烟毒,浸**中国已逾百年。清政府为禁绝鸦片,历朝皇帝皆三番五次颁诏下谕,通令禁绝。尤其是近三四十年,朝廷为拔此毒瘤,几不遗余力。乃事与愿违,鸦片烟毒愈禁愈烈,白银外流越来越严重,国内官民人等嗜食之恶习,无以遏止。鸦片烟毒对中国社会肌体的毒害,已深入到各个层面,严禁鸦片虽已确立为国策,但是鸦片自身所涉及的吏治司法、财政军备及其他方方面面的关系,已使禁烟变成一项复杂敏感的问题。林则徐深知此行南下,任务既坚且巨,不啻赴汤蹈火。但是,为了替朝廷拔此痼疾,为国家、为民族除此大害,他毅然将个人荣辱祸福置之度外,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坚定决心,踏上了南下禁烟的征程。
二 林则徐前赴广州
1839年1月8日,林则徐离京赴粤。一路上,林则徐水陆兼程,经直隶、山东、安徽、江西等省,3月10日抵广州。
在林则徐到达广州之前,广东的禁烟运动也在两广总督邓廷桢等人的领导下日趋高涨起来。虽然在1836年邓廷桢曾明确表示支持许乃济的鸦片弛禁政策,但自朝廷确立严禁鸦片政策之后,并且在道光帝连番谕令申饬之下,邓廷桢等人的态度也发生了根本的变化,领导当地官民人等,切实开展了禁烟运动。在广东当局禁烟运动的打击下,1837年,广州外洋与附近地区的鸦片走私网被侦获摧毁,穿梭于伶仃洋面上的快蟹走私船尽被捕获烧毁。1838年4月,广东当局为了警告外国鸦片贩子,在澳门城外公开处死一名与外国鸦片贩子勾结的中国奸商,陈尸示众。6月以后,由于朝廷的严禁政策日益明朗,邓廷桢等采取了更加严厉的禁烟措施,捕获了大批鸦片走私犯,收缴了大批烟土烟具,一些吸食者也开始自动毁去烟土烟具。广州城内,戒烟药品深受欢迎。1838年9月7、8两日,广东当局查获何老近鸦片走私集团。10月9日,邓廷桢等奏报先后破获走私案件141起,涉案烟贩人等345人,起获各类烟土烟膏10729。6斤。到是年底,广东方面禁烟运动愈形严厉,几乎每天都有被处死的贩卖和开设烟馆的鸦片贩子。
1839年1月30日,道光帝谕示林则徐,令其到粤后,即将沿海水陆堵截鸦片走私售买情形,悉心体察,并要他会同邓廷桢通计熟筹,妥善办理。2月1日,邓廷桢等上奏道光帝,表示将“共矢血诚”,与钦差大臣林则徐合力同心,厉行禁烟。3月12日,道光帝朱批称:“卿等同钦差大臣林则徐,若能合心同力,除中国大患之源,不但卿等能膺懋赏,即垂诸史册,朕之光辉,岂浅鲜哉。而生民之福,政治之善,又非浅鲜。谅卿等亦不烦谆谆告诫也。勉之勉之。”同时,禁烟钦差大臣的到来,也使得外国鸦片贩子感到了巨大的压力。3月5、6日,英、美22只鸦片趸船从伶仃洋开到丫洲洋面,暂避锋芒。
林则徐抵广州后,下榻于越华书院,随即着手了解情况,确定禁烟方策。他一面函令外海水师,确查退泊丫洲洋一带外国鸦片趸船行踪;一面发出各种告示和规条,动员粤省士商军民速戒鸦片。同时,他与两广总督邓廷桢、广东巡抚怡良、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粤海关监督豫坤等连日商讨禁烟事宜,并同关天培乘舟勘察虎门及澳门等处海口形势。经过七八天的调查研究与审慎商讨,确立了使已来之鸦片尽数呈缴、未来者使之断绝不来的方针。而实现这一方针的措施,就是勒令外国鸦片贩子缴烟与具结不再贩卖。
1839年3月18日,林则徐传见十三行总商伍绍荣,历数行商勾串包庇罪责,伍绍荣提出“愿以家资报效”,企图以重贿蒙混过关。林则徐怒斥:“本大臣不要钱,要你脑袋尔!”他当即将《谕各国商人呈缴鸦片》的谕帖交给伍绍荣,责成他向各洋商传示,限三日之内,各外商呈缴烟土,取结察复,否则即行严办。在谕稿中,林则徐痛斥外国鸦片贩子十年间以鸦片毒品祸害中国,骗人财而害人命,恶劣行径为人所共愤,天理所难容!在谕帖中,林则徐向各洋商要求:“谕到。该夷商等速即遵照,将夷船鸦片,尽数缴官。由洋商查明共缴若干箱,造具清册,呈官点验,收明毁化,以绝其害,不得丝毫藏匿。一面出具夷字汉字合同甘结,声明嗣后来船,永远不敢夹带鸦片,如有带来,一经查出,货尽没官,人即正法,情甘服罪字样。”同时,林则徐义正词严地向外国烟贩表达了禁绝鸦片的决心:“此次本大臣自京面承圣谕,法在必行。且既带此关防,得以便宜行事,非寻常查办他务可比。若鸦片一日未绝,本大臣一日不回,誓与此事相终,断无中止之理。况察看内地民情,皆动公愤。倘该夷不知改悔,惟利是图,非但水陆官兵,军威壮盛,即号召民间丁壮,已足制其命而有余。而且暂则封舱,久则封港,更何难绝其交通。”伍绍荣不敢怠慢,急急赶往十三行公所传见外商,传达林则徐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