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人各自准备好了一整块黑麦面包,把它用报纸包好,此外,我们还包了香烟、三大份我们今晚才领到的肝肠[3]——真是一份像样的礼物。
我们暂时把东西都塞进了靴子里,因为我们得把靴子带上,以免到了对岸踢到铁丝和碎片。由于我们还要游泳,因此也用不着什么其他衣服了,反正天也黑了,到那边也不远。我们手里拎着靴子动身了。我们快速地滑入水中,开始仰泳,这样好把放满了东西的靴子放在身上。到了对岸,我们小心地爬上去,把包好的东西拿出来,然后穿上了靴子。我们把包裹夹在手臂底下开始疾速奔跑,就这样湿**身子,只套了一双靴子。我们立刻找到了那间房子,它黑乎乎地立在灌木丛中。雷尔被植物的根绊倒了,刮伤了手肘。“没事儿。”他仍旧很开心。
房子的窗户前面有商店。我们绕着屋子转了一圈,试图透过缝隙侦察一下。我们开始不耐烦了。克罗普突然犹豫起来:“如果她们那里现在有个少校在?”
“那我们就逃走。”雷尔冷笑道,“他可以从这里读出我们的番号。”说着拍了拍屁股。
房子的大门是开着的。我们的靴子太吵了。一个房门打开了,灯光透了过来,一个女人受惊地爆发出一声叫喊。我们急忙制止:“嘘,嘘,同志,好朋友[4]。”边说边起誓似的举高手中的包裹。
另外两个现在也出现了。门已经完全打开,灯光照亮了我们的全身。我们被认出来了,她们三个全都因为我们的装扮难以遏制地大笑起来。她们站在门框里笑弯了腰。她们的动作是多么灵巧呀!
“等一下[5]。”她们消失了一会儿后,扔给我们几件可以应急裹身的衣服。然后我们才被允许进门。屋子里亮着一盏小小的灯,里面很温暖,有一丝香水的味道。我们把包裹拆开,把东西递给了她们。她们的眼睛亮了,看得出来,她们很饿。
紧接着,大家都有些尴尬。雷尔做了一个吃饭的手势,气氛又变得活跃起来。她们取来盘子和刀,开始狼吞虎咽。她们在吃每一片肝肠的时候都要先举起来,举得高高地欣赏一下。我们坐在旁边感到很骄傲。
她们用自己的语言朝我们说了许多——我们听不太懂,但是我们能听出来都是一些友好的话语。也许我们看上去也很显年轻。那个瘦高的、深色皮肤的姑娘抚摸着我的头发,说着法国女人总爱说的话:“战争——不幸——贫穷——男孩——[6]”
我紧紧地抓着她的一只胳膊,把我的嘴放进了她的掌心。她用手指包住了我的脸。我的上方就是她令人激动的双眸、柔软的棕色皮肤和红色的嘴唇。她的嘴里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这双眼睛我也没太读懂,它诉说的内容比我们来这里时的期待还要多。旁边就有房间。我在起身的时候看了看雷尔,他已经和那位金发姑娘亲密无间,在高声地谈笑了。他对此轻车熟路。而我——我迷失在了某种遥远、轻微又剧烈的东西里,并把自己交给了它。我的愿望是渴求与沉醉的独特混合物。我头晕目眩,这里没有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能用来稳住自己。靴子被我们留在了门口,换上了她们给的拖鞋。这会儿,这里真的没什么能唤回我身为一名士兵的安全感与无所顾虑了:没有枪,没有腰带,没有军服,没有帽子。我就随自己陷落进这种未知当中,管他会发生什么——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些害怕。
这位瘦长的、深色皮肤的姑娘在思考的时候会挑起眉毛,但如果她在说话,眉毛就纹丝不动。有的时候,从她那儿传来的声响并没有形成完整的句子,而是消逝不见或者说了一半就飘过了我。一个弧线,一条小路,一颗彗星。我曾经对此了解多少——我现在又知道多少?——这些用外语说出来的句子,我几乎一点也不懂。它们令我昏昏欲睡,令我进入一种安静的氛围,屋子里闪着棕色和黄色的微光,只有我上方的面容是生动且清晰的。一张脸可以多么善变啊,一个小时前它还是陌生的,而现在它变得饶有兴致,甚至显露出温柔。这种温柔并不来自这张面孔,而是来自夜色、世界和脸上似乎在发光的血液。屋子里的东西都被这种温柔触碰着,被改变了。它们变得特别。当灯光照在我明亮的皮肤上面,当凉凉的棕色小手抚摸着它时,我甚至对自己的皮肤感到肃然起敬。与部队妓院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同。部队妓院我们是被允许去的,不过那里总是要排很长的队。我不想去想那些,但是它们却不自觉地进入我的脑海。我突然感到害怕,因为也许人们永远也摆脱不了它了。
然而,接下来我感受到了瘦高的、深色皮肤姑娘的嘴唇。我迎了上去。我闭上眼睛,想借此甩掉一切:战争、残酷和卑劣,想要醒来时变得年轻、快乐。我想到了那张宣传画上的姑娘,暂且相信自己的生命就在于得到这样的姑娘。如此一来,我更深地埋进了这双环抱着我的双臂。也许会发生奇迹吧。
不管怎样,我们三个后来又会合了。雷尔十分有魄力。我们愉快地和姑娘们道别,迅速套上鞋子。夜间的空气让我们炽热的身体冷却了下来。杨树高高地插进黑暗之中,发出沙沙的声音。月亮悬在天上,照进运河的水中。我们没有跑,而是并排慢慢地走着。
雷尔说:“这值得一块黑麦面包!”我却不敢这么说,我甚至都没有快乐的感觉。
这时我们听到了脚步声,弯腰躲在了一丛灌木后面。
脚步近了,紧挨着我们走了过去。我们看到了一个**的士兵,穿着靴子,和我们一样。他的手臂下夹着一个包裹,快步向岸上走。原来是急忙赶路的恰登。很快他便消失了。我们大笑起来。
他明天肯定要骂我们。我们悄悄地回到各自的草席上。
我被叫去了办公室。连长给了我度假文书和车票,祝我旅途愉快。我查看了一下自己有几天假期。十七天——十四天休假,三天往返时间。太少了。我问道,自己是否可以有五天的往返时间。贝尔廷克指了指我的文书。这时我才看到,我不用立马返回前线。结束假期后,我需要先到野外营地报到,去接受培训。
其他人都很羡慕我。卡特给了我一些好建议,教我如何尝试搞到一个闲职,“如果你够聪明的话,你就可以留在那儿啦”。其实我更乐意八天后再走,因为我们还将待在这里八天时间,而这里挺好的。我当然得在食堂请大家喝一顿。我们都有些醉了。我有些沮丧。我要离开六个星期,这当然是极大的好事。但当我回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我还能再见到他们所有人吗?海埃和克梅里希已经不在了——谁会是下一个呢?
我们喝着酒。我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阿尔贝特坐在我旁边抽烟,他很活泼,我们总是待在一起;对面蹲着卡特,他是溜肩,大拇指很宽,声音平稳;默勒牙齿前突,笑起来声音很大;恰登长了一双老鼠似的眼睛;雷尔,他现在蓄了络腮胡子,看起来像是四十岁。
我们头顶烟雾缭绕。没有烟还叫什么兵呢!食堂是我们的庇护所。啤酒不仅是一种饮料,还是一种标志,意味着我们可以安心地舒展四肢。我们也是这么做的,把腿长长地摊了开来。我们惬意地往地上吐着痰,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反正明天就走了,别人如何看待我们又怎样呢!
晚上我们又去了一趟对岸。我几乎害怕告诉那位瘦高的、深色皮肤的姑娘,我马上就要离开了,当我回来的时候,我们肯定已经去了别的地方,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但她只是点了点头,看不出更多情绪。一开始我还没有完全看懂,但是接着我就明白了。雷尔说得对:如果我是去前线的话,她们肯定会说“可怜的男孩[7]”。但是一个要去休假的人——她们并不想了解许多,没那么有趣。和她的叽叽喳喳一起见鬼去吧!人们愿意相信奇迹的存在,事后发觉不过是为了黑麦面包。
第二天一早,我除掉身上的虱子之后就去战地火车站了。阿尔贝特和卡特陪着我。
我们在站台听到广播,离出发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们两个得赶回去值勤。我们道了别。
“保重,卡特。阿尔贝特,你也是。”
他们走了,还朝我招了好几次手。他们的身形越来越远。他们的每一个步子、每一个动作我都十分熟悉。直到他们走了很远,我都还能辨认出来。接着,他们消失了。
我坐在背包上,等着。
突然我感到极不耐烦,想要马上出发。
我在一些火车站睡过,在一些食物摊点前站过,还在一些厚木板上蹲过之后,窗外的风景变得令人压抑、害怕,却又熟悉起来。它们从傍晚的窗前滑过,有村庄,那里的茅屋顶像帽子一样深深地盖在粉刷后的木框架房屋上;有庄稼地,像珍珠贝一样在斜阳下闪着微光;有果园、草料棚和老菩提树。站名渐渐变成了会令我心颤的熟悉概念。火车轰轰隆地前进。我站在窗前,紧紧地抓着木制窗框。
这些站名代表了我的少年时代啊。
平坦的草坪、田野和庭院,一架马车孤独地走在路上,背景里的天空与地平线平行相对。在栅栏前面等待的农民,招手的姑娘,在铁路堤坝旁玩耍的孩子,通向乡村的道路,平整的道路,没有炮火。
现在是傍晚。如果火车没有发出轰隆声,我铁定得叫出来。平原铺得很广,在淡淡的蓝色映衬下,远处山体的侧影开始浮现。我认出了多尔本山独特的线条,它参差不齐的山脊在森林的顶端陡然而止。在那后面就是城市了。
现在,金灿灿的红光朦胧地流淌在这个世界,火车叮叮当当地转过一个又一个弯——远处立着一长排又一长排的杨树,不太真实,模糊不清,是光影和思念组合的产物。
火车环绕着杨树在行进,田野似乎也跟着在环绕,然后慢慢地被驶过了。树木间的缝隙越来越小,整片杨树林渐渐变成了一整块。在某个瞬间,整片树林甚至重合为一棵树。不过接着,其他树又随着火车的前进从那棵树后面一棵一棵地冒出来。它们就这样孤零零地立在天边,直到很长时间之后被一批出现的房屋遮挡住。
铁路交叉道口。我站在窗边,无法离开。其他人在收拾自己的物品准备下车。我自顾自地念着火车穿过的街道名称,不来梅街——不来梅街——下面是骑自行车的人、汽车和行人。这是条灰色的街道和灰色的地下通道,它像母亲一样捉住了我。
车停了。带着噪声、喊叫和指示牌的火车站到了。我背上背包,系紧扣子,手握步枪,趔趄着下了车。
我站在月台上环视了一周。这里匆忙行走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一位红十字会的护士想要给我点喝的。我回避了。她傻气地笑着看着我,身上无处不彰显着自己的重要性:站着别动,我得给士兵咖啡喝。她对我说了“同志”,这才是我需要的。火车站前,一条小河在街边潺潺作响,它泛着晶莹的水花从磨坊桥那里的闸口流淌而来。四方形的旧岗楼就在旁边,岗楼前面是一棵彩色的大菩提树,菩提树后面便是夜色了。
我们曾在这里闲坐,经常地——离现在不知多久了;我们曾在桥上走过,吸进被堤坝拦住的水流产生的清凉、腐臭的气味;我们曾俯身看过闸门这一侧平静的水流,看水中绿色的藤蔓植物和藻类挂在桥墩上;我们曾在大热天对闸门另一侧喷溅的泡沫感到兴奋,胡乱地谈论着我们的老师。
我走过这座桥,左看看,右看看。水里依然全是水草,水珠依然划着亮晶晶的弧线从河里飞溅而出——钟楼上的烫衣女工依然和那时一样光着胳膊站在白色的洗涤物前,熨斗的热气从敞开的窗户里涌出来。狗子们慢腾腾地走过狭窄的街道。站在家门前的人们都盯着我看,当我浑身脏兮兮地,背着这么多东西从旁走过时。
我们曾在这家糖果店吃过冰激凌,练习过抽烟。而对于正从我身旁滑过的街道,我简直了如指掌,我熟悉那里的每一座房子,那里的进口商品商店、药店和面包店。接着,我到了一扇门把手已经损坏的棕色屋门前。我感到自己的手沉重得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