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虚将《地方协商委员会制度提案》的最终稿放在陆离面前时,手有些抖。
玉简在松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叩响,像某种不安的心跳。窗外,青云山的云正以全新的方式流动——自理解协议通过、气运长河转为自然法则后,连气候模式都在缓慢调整,有些区域开始出现前所未有的降雨周期。
“道主,这是按照西荒经验整理的七十八条细则,但……”文若虚顿了顿,这位曾是太初天道系统中层执行者的书生,如今担任议会常设办公室文书,“恐怕会在议会引发比预想更大的争议。”
陆离没有立刻看玉简。他正用一根松枝拨弄着茶炉里的炭火——这是苏晚晴最近教他的,说煮茶能让混沌道主级的存在“更像个活人”。
“为什么?”他问,声音平静。
“因为有些势力认为,这会让‘小地方’有太多权力,阻碍整体发展。”文若虚压低声音,尽管小院方圆十里只有他们两人,“翠微界的记忆苔案例、西荒的联合采矿委员会,这些被写进提案的范例,在各大宗门高层那里评价……很分裂。”
陆离抬头,炉火映在他眼中,却未带来温度:“分裂?”
“赞成者说是‘智慧的在地化’,反对者说是‘文明的碎片化’。”文若虚掏出一份加密传讯,“而且就在半个时辰前,上清天界那边传来确切消息——抵制灵力输出的三个仙宫,己经开始暗中联合十七个中小宗门,准备在下次议会上提出《修行根基保护法案》。”
“法案内容?”
“核心两条:第一,任何灵力调配方案,若导致某区域平均灵气浓度下降超过三成,该区域有权单方面否决。第二,各文明、势力对本区域内的特殊修行资源——如纯阳地脉、阴煞泉眼等——拥有绝对处置权。”
陆离手中的松枝停顿了一瞬。
如果这法案通过,晨曦纪元将在一夜之间倒退回藩镇割据的时代。灵力、资源无法流动,融合会成为空谈,弱势区域将永远弱势。
“他们知道这是自毁长城吗?”陆离轻声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知道。”文若虚苦笑,“但云鹤真人私下传讯说,那些仙宫的老祖们算过账——如果他们固守现有的洞天福地,靠着积蓄至少还能维持千年鼎盛。而如果开放灵力流动,按照韩枫委员会的模型,他们的优势会在百年内稀释三成,三百年内与中等宗门持平。”
“所以他们选择关门。”
“是的,关门。”文若虚深吸一口气,“更麻烦的是,他们这次学聪明了——不提‘守旧’,不提‘抵制’,而是高举‘保护文明多样性’‘尊重传统根基’的大旗。就连遗民群体里,都有声音开始同情他们。”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玄微子匆匆进来,青衫下摆沾着新泥——他刚从纪元遗产研究院驻地赶回。这位守塔人传承者、议会架构师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
“陆离,遗民定居点出事了。”玄微子甚至没来得及行礼。
陆离放下松枝:“冲突?”
“不是冲突,比冲突复杂。”玄微子接过文若虚递来的茶,一饮而尽,“是静芒发起的那个内部讨论,‘我们想要什么’——产生了意料之外的结果。”
静芒,那位在归途镇开茶馆的第六纪元遗民,一个月前在遗民七个主要定居点发起了这场大讨论。她准备了数万份问卷,邀请所有苏醒者思考:在晨曦纪元,遗民这个群体到底该追求什么?
“什么结果?”陆离问。
玄微子首视着他,一字一顿:
“他们中有一派——目前统计约占苏醒者总数的百分之二十三——提出:既然第六纪元文明己经逝去,既然我们正在成为晨曦纪元的一部分,既然连‘冥河’都变成了‘先驱者星图’……”
“也许我们该放弃‘遗民’这个身份。”
“完全成为‘第九纪元公民’。”
小院里安静了三息。
松涛声从远处传来,炉火噼啪。
文若虚手中的玉简差点掉在地上。
陆离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到山腰处正在修建的传讯塔——苏晚晴改良的新型阵法能让凡人村落也接入概念网络的公共频道,成本只是旧式的十分之一。
“放弃身份。”他重复这西个字,像在品尝某种陌生的果实,“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切重来。”玄微子语气沉重,“放弃纪元遗产研究院的特殊席位,放弃遗民群体在议会中的集体代表权,放弃技术共享协议中的优先资格——以完全平等的个体身份,融入晨曦纪元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