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2月21日,冬至夜,晚十一时西十七分。美国新泽西州,普林斯顿,林边街(ForestEdgeLane)112号。
雪,不知何时开始下了。起初是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斜斜地飘,落在橡树光秃的枝桠上,落在前院草坪枯黄的草尖上,发出簌簌的、极轻微的声响。渐渐地,雪势大了,成片的、鹅毛般的雪花从沉黑如墨的天穹深处无声倾泻,覆盖了屋顶,染白了车道,将窗外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柔和的、模糊了边缘的寂静里。世界被抽去了声音,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暖气管道深处水流循环的、几不可闻的嗡鸣。
屋内是另一番景象。温暖,明亮,充满生活踏实的气味。客厅的落地窗将风雪隔绝在外,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一盏蒂凡尼风格的拼花玻璃落地灯立在沙发旁,洒下琥珀色的、带着斑斓光影的暖光。壁炉里,橡木柴烧得正旺,橙红的火舌舔舐着木柴,跃动的火光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子,也将对面墙边高耸的书架、以及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籍,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跳动的金边。
空气里有新煮咖啡的醇苦余韵,有旧书页散发出的、微带霉味的纸张香气,有壁炉松木燃烧时淡淡的树脂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洛清雪发间的,橙花与雪松混合的清新气息。
徐川(泡利)陷在宽大柔软的深灰色布艺沙发里,背后垫着两个厚厚的绒枕。他穿着深蓝色的法兰绒居家裤和一件略显陈旧的浅灰色羊绒开衫,开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手里拿着几页打印出来的预印本,是洛清雪最新修改的、关于“洛氏丛”框架在准地转位涡方程(quasi-geostrophicpotentialvorticityequation)中应用的章节草稿。但他并没有在看,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壁炉跳跃的火焰上,仿佛在凝视火焰深处某种更深邃的、跃动不息的东西。
洛清雪就蜷在他身边,背靠着他的胸膛,头枕在他肩上。她穿着一套浅米色的纯棉家居服,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铅笔随意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手里也拿着几页纸,是徐川(泡利)下午刚完成的、关于“希格斯海涟漪”模型与早期宇宙重子数生成(baryogenesis)可能联系的计算手稿。但她也没在看,只是任由纸张摊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着纸张边缘。
两人都刚洗过澡,身上散发着同样的、淡淡的沐浴露的清新味道,混合着彼此体温烘出的暖意。一整天高强度的脑力工作——他推演辐射修正对Z玻色子质量偏移的精确影响,她完善“洛氏丛”在无穷维流形上拓扑不变量的严格定义——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此刻被炉火的温暖、彼此的依偎、以及窗外无声飘落的大雪,缓缓地熨帖、融化,沉淀为一种安宁的、近乎慵懒的舒适。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思考,只是这样静静地依偎着,感受着对方的存在,呼吸着同一片温暖而静谧的空气,便己足够。
雪花一片片,安静地、执着地,扑在窗玻璃上,化成细小的水痕,蜿蜒滑落。
“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洛清雪忽然轻声说,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和浓浓的、放松后的倦意,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嗯。”徐川(泡利)应了一声,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好闻的气息。他依然看着壁炉,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小簇温暖的光点。“记得去年这时候,还在为布鲁塞尔的那场报告做准备,整天泡在燧石图书馆,晚上出来,地上只有薄薄一层霜。”
“那时候,可没想到今年会是这样。”洛清雪微微动了动,在他怀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将脸颊贴在他颈侧,感受着他平稳的脉搏。“没想到‘涟漪’的猜想,会引发那么多讨论。也没想到……‘洛氏丛’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的语气平静,但徐川(泡利)听得出那平静之下,深藏的、澎湃的潮水。过去几个月,风暴般席卷学术界的赞誉、邀请、争议、期待,如同窗外这场大雪,铺天盖地而来。ICM一小时报告邀请的正式公布,将她的声望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媒体的采访请求,顶尖学府的教职邀约,合作研究的橄榄枝,雪片般飞来。她以惊人的冷静和自律应对着这一切,筛选,婉拒,安排,将绝大部分精力,依然投入到那片由公式和定理构成的、寂静而浩瀚的深海中。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那是一种被置于聚光灯下、被无数双眼睛审视、被赋予巨大期望的压力。她表现得无懈可击,从容,谦逊,专注于问题本身。只有在他面前,在这无人窥见的深夜,她才会卸下所有盔甲,流露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二十西岁年轻女孩的、对骤然降临的巨大声名的微微无措,以及对前路漫漫的、清醒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