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个二流子与一个国家的历史
谁都知道阿基米德有一句名言:给我一个支点,我能够撬动地球。
鬼使神差,大清国治下的一介乡野草民慧朝宪,居然成了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手中的一个支点——不过,德国皇帝用他撬动的不是地球,而是中华帝国宏大厚重的国门!
在偌大中国如同一只蝼蚁般微小的慧朝宪,也因“曹州事件”,成了改写整个十九世纪末中国历史的一颗重要棋子。
光绪二十三年十月初七(公元1897年11月1日)午夜过后,一弯清冷的残月,映照着山东曹州府辖下的巨野县张家庄胡乱缠连的大街小巷。庄子东头那座气势宏大,屋顶有着如同5根张开的巨大手指般伸向空中的天主教堂。肃然挺立在沉沉夜空之中。教堂里,背负着十字架的耶稣像前的长明灯还闪烁着一团幽明的光亮。整个庄子鸡不鸣,狗不吠,早已沉入酣梦之中。唯有庄子正中十字街口处的一家赌馆里整夜灯火通明,人声不断。
到天快破晓时,慧朝宪输光了口袋里的最后一个铜板,才耷拉着脑袋从赌馆里出来。此人不过是庄上的一个鼠窃狗盗之徒,这年春上菏泽的义和团大师兄高洪福来张家庄悬旗开坛,专与洋人和才教民作对,慧朝宪因与教民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第一批就入了坛口。
自前朝道光年间中国人在南边败给了英吉利人之后不久,这张家庄便开始有了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传教士的身影。他们人虽少,能量却极大。由于他们享有“领事裁判权”,即便违反了中国法律,也只能由他们的领事按照他们的法律来“裁判”他们。这就使得各地的外国教会都成了完全不受清廷制约的拥有自己法律的第二政府,但凡受了洗入了教的中国老百姓,也都星星跟着月亮走,成了中国官府想管也管不了的特权阶层。
官府不单对洋人们敬若神明,但凡遇上民教争讼,也得让着教民几分,让治下的顺民百姓多受些委屈。所以义和团以“扶清灭洋”为口号兴起后,极受老百姓的拥戴,许多受过教民欺侮的百姓争相加入坛口,目的和慧朝宪一样,为的就是出一口胸中恶气。
慧朝宪听说近些时候其他地方教案频发,已经死伤了不少人,弄得洋人和教民像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很希望这样的事情也能尽快在张家庄发生,因为他的父亲就是为了一块宅基地与邻居王新成闹到了官府,王新成是入了洋教的“二毛子”,结果官府歪着屁股断案,使他饱受屈辱的父亲一气之下上了吊。
到处都在传说洋人坏透了顶,但这张家庄教堂里的几任洋主教洋牧师在老百姓中的口碑却偏偏很好,他们待人和气,扶贫助弱,开办洋学堂,一文钱不收给人治病送药。还说他们是“上帝的羔羊”,上帝派他们不远万里而来,就是专门为了帮助中国老百姓排忧解难的。
许多老百姓得了他们的恩惠,觉得外国的上帝比中国的菩萨来得实惠,也就感恩戴德地入了洋教,成了“上帝的羔羊”。问题恰恰就出在这些中国种的“上帝的羔羊”们身上,他们中的少数人一旦入了洋教,顿时觉得身价陡增,欺压起自己的同胞来,比洋人还狠。
慧朝宪虽然入了义和团,但他对狐假虎威的教民的痛恨远远超过了洋人。比方说他对眼下在张家庄讲经布道,有着中国名字能说一口流利中国话的德国人能方济主教和理加略牧师,就心存着一份极其复杂的感情。一方面,他知道害死他父亲的王新成就是仗恃着这两个洋后台,才敢于在庄子里横行霸道,欺压乡邻。而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对能方济主教心存感激之情。
去年7月里的一个上午,慧朝宪偷和庆祥绸缎铺失手,被老板张广来喝令店员暴打一顿后,把他双手反缚,捆在门前的拴马石上示众。赤日炎炎,流火铄金,让人打得一佛出现世二佛升天的慧朝宪被暴晒了大半天,滴水未进,粒米未食,还要让满街行人围观斥骂,连自家的祖宗八代都被人翻拣出来数落了一番。
就在慧朝宪生不如死之际,忽地看见身穿黑袍,一脸大胡子的能方济主教从街上过来。慧朝宪如同见着观世音菩萨一般,放声大喊:“主教大人,快救俺一命!”
能方济刚走到慧朝宪跟前,早已入教的张老板如同见了自家亲爹,脸上挂笑,疾步迎上了上去。能方济用蓝幽幽的眼珠子看了看遍体鳞伤的夏天慧朝宪,惊讶地问张老板:“张同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张老板毕恭毕敬地回话:“主教大人,这是庄上的一个惯偷,今日在俺铺子里偷绸缎时被手下人当场抓获,俺把他教训了一顿,绑在拴马石上示众,以示惩戒。”
“不,不,”能方济大幅度地摇着头说,“张同道,这个年轻人犯了过失,你应当把他交给中国官府,按律处置,决不可以滥用私刑,这会坏了你的修根灵性的,我请你还是马上把他放了吧。”
洋主教此话一出,张广来马上吩咐放人。
不单如此,能方济还把慧朝宪带到天主堂,让理加略牧师给他治伤,两位洋人开导慧朝宪说,你年纪轻轻,身强体壮,应当吸取教训,改过自新,从今以后,谋个正当的营生糊口。还动员他礼拜天去天主堂听听布道,尽早成为主所拣选的儿子。末了,能方济又掏出3角生洋,让他去饭馆里饱餐一顿。那一刻慧朝宪感动得两眼泪花滚滚,要不是想到杀父之仇和自己刚刚受到的羞辱,他几乎就和王新成、张广来成了同道兄弟。
碍于父仇如山,慧朝宪对两位洋人的规劝充耳不闻,虽然此后一些日子里他也曾三天两头去天主堂,但那是去请理加略换药疗伤,而绝不是去听洋神父讲经布道的。有次他去时正碰上能方济在主祭台上引领着济济一堂教徒们在做礼拜,他也就踅进经堂看过一次稀奇,听过一回教徒唱圣歌。在金碧辉煌的经常之上,他看到教民们不分穷富贵贱,彼此均以同工同道的兄弟姐妹相称,心里也是十分的羡慕。
不过,上帝的教诲慧朝宪一句也没记住,却偏偏惦记上了主祭台正墙上那个金灿灿的光身子男人和男人背上的十字架。那么多人向着他顶礼膜拜,那玩意儿必然有着无比尊贵的地位。那么,他和背上的那个黄灿灿亮刮刮的十字架,不是与他身份相当的黄金铸成的,难道还会是块破铜烂铁么?慧朝宪为自己充满智慧的推断激动万分,要能把这个沉甸甸的宝贝弄到手,拿到威海卫、天津卫租界上去卖给洋鬼子,他这一辈子,不就衣食无忧了么!
慧朝宪虽然激动了一阵子,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能方济救了自己,理加略又治好了自己的伤,慧朝宪再是爱财如命,贼胆包天,也不忍心向这样的好人下手。
慧朝宪这夜输了个精光,从赌馆出来,荷包空空,心中腹中也同样空空。正焦愁连早饭也无了着落,就看见那竖起在熹微晨光中的天主堂的5根高低错落的笋子般的尖顶。
俗话说饥寒起盗心,其实输光了的赌徒与盗贼只是一步之遥。加之曹州自古来民风强悍,是个盛产英雄好汉和强盗杀手的地方,人人皆知的水泊梁山,就落在这地面上。慧朝宪心中怦然一动,霎时便想起了讲经堂正墙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宝物。慧朝宪知道教堂里除了两个洋人,就是几个照料洋人生活的中国佣工。唯一让他有些畏惧的是守门的一个印度锡克族老头儿手中的一支毛瑟枪。听人说能方济年轻时在加尔各答传教时救过这个叫辛格的印度人的命,辛格知恩图报,便做了他一名忠心耿耿的仆人,12年前跟着主教大人翻山越岭来到中国,把自己活成了半个中国人。
慧朝宪并不知道,日照县教堂的薛田资主教今晚和两个教民也住在张家庄天主堂里。这是因为薛主教去参加教民们组织的一个瞻礼活动,路过张家庄,便在这里借宿一夜。
东边的天际已经抹上了淡青色的晨光,四处迷蒙一片。慧朝宪踅到天主堂前,看见大门已经洞开,头上盘着厚厚缠头帕有着一口浓密大胡子的辛格正在院子里扫地,便绕到旁边,拿出多年练就的功夫,逾墙而入,从窗口钻进天主堂,猫着腰,蹑手蹑脚地直奔那正墙上的耶稣像而去。可不曾想到,就在他刚刚爬上祭台,将那耶稣像连同十字架一并取下时,不小心弄翻了一个银烛台,烛台坠地,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这一声巨响立刻给慧朝宪招来了麻烦,四下里一片叫嚷“有贼”,紧跟着脚步杂沓,直奔讲经堂而来。
慧朝宪暗叫一声不好,抱着宝物跃上窗台。不料双脚刚一落地,便看见那锡克老头儿像头发怒的雄狮一般挺立在自己跟前,手中黑洞洞毛瑟枪口,正对着自己的面门。
而不远处,能方济与理加略也正大步奔来。
“是你这狗娘养的!”早已学会说中国话的辛格分明认出了眼前的窃贼,劈面一腔怒骂。
慧朝宪那一刻脑袋“轰”地一响,即便是个惯偷他也知道恩将仇报是人所不齿的行为。情急之下,恶胆陡生,不顾死活地举起手中宝物,重重地向辛格砸去,随后转身便向大门口狂奔。
慧朝宪脚再快也快不过子弹,他刚刚逃到大门口,只听“砰”地一响,屁股上倏然一麻,一个趔趄便摔在了地上。
枪声一响,又见血光四溅,附近的老百姓顿时被惊动了,大呼小叫着奔了过来,霎时便在教堂大门外聚了数百号男女。
能方济赶拢一看伤了人,赶紧叫人把慧朝宪抬进天主堂抢救。
不料,却有义和团民大喝不准抬人,大骂洋人开枪打伤了义和团弟兄,要洋主教拿话来说。
不消一会儿工夫,高洪福师傅带着一大帮扎着红头巾拴着红腰带,手中提着刀枪棍棒的义和团弟兄们也赶拢了。
能方济一看来者杀气腾腾,马上叫人撤回天主堂。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高洪福正愁找不着机会收拾洋人哩,哪儿会善罢甘休?喝令弟兄们将洋人和“二毛子”一并拿下。
能方济身上挨了几老拳,冲着高洪福大吼:“你们不要借机闹事,慧朝宪是来教堂偷窃的,抓他时他反而首先伤人,辛格才开枪打伤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