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贬谪流离路修长(李纲)
第一节此身飘坠到沧溟北望凄然欲断肠
李纲罢相后,宋廷屡加贬黜。建炎元年十月,因“殿中侍御史张浚论纲罪未已”,宋高宗下令“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李纲落职,依旧宫祠”[1],即削除观文殿大学士之职名。
十一月,仍因张浚论罪不已,说他“邪险不正,崇设浮言,足以鼔动流俗,非窜之,殛之,上无以谢宗庙,下无以谢生民,次无以严君臣之分,而国是纷纷,陛下黜陟之典,终不能明于天下”。“惟纲不学无术,始肆强忿”。“纲之用心,在于专营小人之誉”。“今陛下驻跸维扬,人情未安。纲居常州无锡县,去朝廷不三百里。纲既素有狂愎无上之心,复怀怏怏不平之气,而常州闾阎,风俗浅薄,知有李纲而已。万一盗贼群起,藉纲为名,臣恐国家之忧不在金人,而在萧墙之内。以为李纲者,陛下纵未加鈇钺之诛,犹当寘之岭海遐远,无盗贼之处,庶几国家可以少安”。宋高宗又下令“银青光禄大夫、提举杭州洞霄宫李纲鄂州(今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居住”,而中书舍人汪藻所起草的贬谪制词中竟有“朋奸罔上,有虞必去于驩兜;欺世盗名,孔子首诛于正卯”之语。[2]居然将李纲比喻为传说中虞舜放逐的驩兜,孔子诛杀的少正卯。[3]
建炎二年,宋高宗“有旨,左降官不得居同郡,而责授忻州团练副使范宗尹在鄂州,乃移纲澧州(今湖南澧县)居住”。又因御史中丞王绹论奏,十一月,宋高宗下令“银青光禄大夫、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李纲责授单州团练(副)使、万安军(治万宁,今海南万宁市)安置”[4]。“言者攻李纲,以六不可贷之罪,谓人臣有一于此,必伏斧锧,而远窜之于鲸波南海之表”。所谓“言者”,乃是郑瑴,“验于奏议则无据,按于施为则无迹,特以撰造文致,倾陷大臣,当时遂信行之,又以美官激劝之”[5]。他此时便从右司谏升右谏议大夫。[6]
一、归无锡,谪鄂州
李纲离开行都南京应天府后,“扁舟返东吴,却理梁溪艣”[7],回到无锡县。今存有《九月八日渡淮》诗说:
长淮渺渺烟苍苍,扁舟初脱隋渠黄。平生见此为开眼,况复乞身还故乡。嗟余渉世诚已拙,径步不虞机阱设。空余方寸炳如丹,北望此时心欲折。[8]
李纲在致陈瓘之侄孙陈渊的信中,悲愤、直抒胸臆地说:
某迂拙寡与,逢时艰难,进不能持危扶颠,以济国家之急;退不能防患保身,以为自安之计。力小任重,不自度量,过情之誉暴集,无实之毁随至,再奋再踬,几至于颠踣,而无所容。[9]
尽管备受挫折和打击,却仍是寸心如丹,不改初衷,只是感叹时势,忧“心欲折”。他在另一《宝剑联句》诗中,抒发自己的壮心说:
黠虏称兵急,王师击鼓镗。氛埃期扫**,心胆为开张。未斩楼兰级,那销黔首疮?几回开匣罢,但欲引杯长。[10]
李纲又在另一诗中,倾诉了同样的怀抱:
从国步多艰难,胡骑长驱窥汉关。阴风惨淡随杀气,见雪反使摧心颜。古来治理初无别,中国浸强胡浸灭。坐令和气变阳春,肉食于今未宜忽。迂愚放逐恩已宽,敢惮道远貂裘寒。空余炯炯寸心赤,中夜不寐忧千端。素发飘萧头已满,百年光景行将半。未知梦幻此生中,几回看雪光凌乱?会当扫**豺狼穴,国耻乘时须一雪。酒酣拔剑斫地歌,心胆开张五情热。[11]
据李纲后来上奏辨明当年的毁谤说:
臣自建炎元年八月内,乞罢左仆射职事,蒙恩除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任便居住。乘船欲归常州无锡县居止。十月间,至镇江府,闻有辛道宗下叛兵,自秀州作过,迤逦由苏、常前来。即顾客舟,由大江内以归,初不曾与辛道宗下叛兵相遇。当时臣弟从事郎纶在无锡县,与知县郗渐商议,说喻叛兵,不曾焚毁邑屋。臣是时方到镇江府,初不与知。言者乃谓臣遣弟迎贼,倾家赀犒设,制绯巾数千顶以与之,实为不根。坐此落职,鄂州居住。[12]
大约在十一或十二月,李纲接到贬“鄂州居住”的朝命,即动身前去荆湖北路。建炎二年春,李纲途经江南东路宣州宁国县(今属安徽省),留下了“春光不为干戈薄,花县纵观桃李开”之句。[13]又赋诗说:“我行黟歙间,山陇如黏蚝。”转眼到了夏季,“自鄱阳(县)泛江至星子(县)”,“及兹夏潦涨,弭节俯江皋”,“巨浸与天永,东流日滔滔”[14]。此次行程穿越了鄱阳湖,“舍舟星子渚,遂作庐山游”[15]。
李纲在庐山徘徊若干时日。他与另一罢官赋闲的挚友许翰在此地相会,共游庐山东林寺和西林寺。东林寺为佛教名刹,有悠久的历史,早在东晋时代,名僧慧远便在此寺讲经说法。“东林大禅苑,殿阁杰以雄。西林乃律居,僧房小玲珑”[16]。两个年龄相差约二十多岁的故人,在患难时会面,自然有说不尽的心事和感叹。但今存史料中却没有留下多少痕迹。许翰赠诗说:“公为逐客向何州?我亦求家赋远游。邂逅二林成晤赏,寂寥千古想风流。”然而在“寂寥千古”的四字中,又包含了多大的辛酸。李纲的和诗则说:“迂疏又复谪南州,假道江山得胜游”,“回首中原意萧瑟,此生漂泊任云浮”。他还是一如既往,在“谪南州”的流离困顿之中,念念不忘中原。[17]
此后,他仍与许翰多有诗文和书信往还。许翰的晚年,只能在道家虚无清净的精神世界中,时而研读和疏解儒经,无可奈何地销磨着雄心壮志。李纲赠诗说:
胡尘暗中原,河洛皆穹庐。衣冠竞南渡,故国靡复余。
襄陵大岳裔,亦尔困征涂。颠沛不忘道,呻吟曳长裾。
如公巨川舟,岂止清庙瑚。(愧)吾正羁束,未能踵汉疏。[18]
许翰今存也有与李纲的书信,互相切磋儒经。[19]李纲也为许翰的作品撰文《书襄陵〈春秋集传〉后》和《书寄崧老〈易传〉后》。[20]
李纲途经德安县(今属江西省),[21]过江南西路与荆湖路分界的苦竹岭,赋诗称“绝岭横鸟道,江湖从此分”[22]。他于“夏末即抵湖外,属沿江盗贼,传报纷错,宿留通城、崇阳间”,“岁且尽”[23]。流放途中,幼弟李纶辞去官位,一直陪着兄长,他们进入鄂州界的通城县(今属湖北省),崇阳县(今属湖北省)也属鄂州。李纲算是遵朝命,来到了鄂州,只是阻于寇攘,未得去鄂州城。时属初秋,李纶尽了护送之责,眼看就要回归无锡县。李纲赋诗相送说:
半载相从作远游,物华苒苒又新秋。江南山水(共)清赏,湖外风烟成独留。家远为传安稳信,时艰增重别离忧。渚宫此去无多地,怅望(自)登黄鹤楼。
陆离长佩切云冠,泽畔行吟且(纫)兰。我已安心为逐客,子今何事亦抛官?江湖鸿雁初寥落,风雪鹡鸰相急难。归去家山见诸季,为言努力且加餐。[24]
他用“陆离”两句,反映自己有着屈原一般的孤臣逐客情怀,而“鹡鸰”一句的典故,则来源于《诗经·棠棣》的“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对幼弟深表感激和歉疚,“时艰增重别离忧”。天下危难的形势,更增重了李纲忧国忧民的沉痛:“道阻每怀千里念,时危岂为一身忧!”[25]他在另一首诗中更进一步表现了他的某种绝望:“人生如汝亦劳哉!他时寄骨西江上,烦汝还须得得来。”[26]李纲还有一首怀念李纶并寄李维、李经的诗说:
我昔谪沙溪,尔送至虎丘。相携观剑池,共坐苍崖陬。霜寒草木衰,肃肃天地秋。慷慨论世故,岂复知离愁。中间谪雲安,尔病家山留。独与仲及叔,分携浙江头。潮声来海门,风雨助飕飕。银涛蹙天起,泛此一叶舟。及兹谪武昌,尔复从我游。……胡虏气方横,盗贼起如蟊。中原暗锋镝,江汉屯貔貅。尔归议迁徙,已有定论不?黄屋尚漂泊,吾敢怀燕休?但愿复相见,一解无穷忧。泫然念苍生,岂为吾身谋![27]
其“无穷忧”,到底还是“泫然念苍生,岂为吾身谋”,这在中国古代的历史条件下,又是何等崇高的精神境界!另一首《有感》诗,也同样表达了他当时身处危境,却仍不忘为国难献身之情:
自怜许国心犹壮,却笑谋身术已疎。
二圣未还民未靖,尚思痛哭奏囊书。[28]
到了中秋节,李纲又给三个弟弟寄诗说:
前年(河)内中秋月,玉帐初寒铁衣滑。羽书(狎)至不成眠,坐伴清光到明发。是时季弟在幕中,病隔纱窗共谈说。出师未捷身已(危),继被宸章召还阙。去年中秋寓宋都,金针篆字看除书。夜同叔弟坐月下,仰望赤气环斗枢。经营两河初就绪,斥罢将帅良非图。陵晨廷争不可得,上还印绶归东吴。今年谪官旅湖外,又值中秋有佳气。纤云四卷天无河,月色满庭如泼水。缅怀诸季会合难,但与阿宗相劳慰。举杯邀月应笑人,处处相逢万余里。我生端遇国步艰,出入将相三年间。功名富贵亦何有?慨念四海悲汍澜。心驰沙漠关塞远,身堕江湖风露寒。不须更问世间事,但愿对月身常闲。[29]
在中国传统的团圆之夜,李纲与兄弟,与家眷却不得团圆,在他身边,唯有“阿宗”,即二十岁的次子李宗之陪伴。他“父子相随万里余”[30],“两被迁责,皆次子宗之从行”[31]。“但与阿宗相劳慰”,浓重的旅情乡思,油然而生,然而身处“身堕江湖风露寒”的困境,却仍“慨念四海悲汍澜。心驰沙漠关塞远”,还是爱国英雄的襟怀和本色。
另一个关怀李纲的亲戚,则是其妻弟张焘,字子公。张焘特别寄李纲一面大铜镜,李纲作诗为报,说“我观大圆鉴,莹澈靡瑕垢”。“英英张子公,辍赠意独厚。使我正衣冠,更似别妍陋。嗟予罹百忧,半世困驰骤。苍浪齿发衰,已觉成老丑。幸兹置宽闲,闭户念往咎。冠欹与佩落,颠倒(散)襟袖。平生遭谤谗,白黑坐分剖”。“鉴焉何所施?无乃虚授受。聊持戏凤匣,藏此蟠螭纽”[32]。他在另一诗中则回复和感叹自己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