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士升不甘心,再问:“陛下於民间是否有过显圣事跡?”
江幕僚仍是摇头:“民间虽有议论,但多为揣测,且是从官场传出。”
钱士升依旧不放弃:“钱龙锡、侯恂可曾將法术典籍给你过目?”
江幕僚面露难色:“属下向侯大人提过此请。侯大人说,此乃陛下亲赐,未有陛下允准,不敢私下示人。”
“哼!”
听到这里,郑三俊再也按捺不住,回身斥道:“若真不得外传,就不会颁示臣工!”
“既已赐下,便当预料四处流布————”
“侯恂等人支吾推脱,只怕那所谓“法术”,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一旦所谓法术原本流传出,立时原形毕露,戳穿真武大帝赐法”的欺世谎言!”
钱士升见郑三俊怒气勃发,知道此地不適合再问下去,便微微一笑,劝解道”郑大人不必急躁。是真是假,时日久了,自有分晓。”
“如何不躁?”
郑三俊情绪激动:“后金铁骑才刚退去,京畿疮痍未復,关內几座城池犹在敌手。”
“值此危难之际,陛下不行富国强兵之策,反倒沉迷於仙法,甚至还要罢黜儒家——我若是黄台吉,梦中亦要发笑!”
钱士升知他真心忧虑国事,只得风轻云淡地走回琴台前坐下,再次抚上琴弦:“时局如此,你我又能如何?”
“守好南京留都,便是精忠报国了。”
“他日若是京畿不保,陛下与满朝诸公好歹能南巡於此,徐徐图之。”
“建奴再是凶悍,难不成还能飞渡长江天堑?”
郑三俊长长嘆了口气,愤懣化为沉重,坐到古琴对面:“陛下装疯卖傻、佯狂避世到这般程度,比起世宗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世宗皇帝指嘉靖。
“————率满朝文武假意修仙,自欺欺人。即便真有一日过江南来,此等心性,又怎能中兴大明,延我国祚?”
钱士升抚琴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郑大人想说什么?”
郑三俊眼神锐利道:“皇长子朱慈烺出生,国本已定。”
“应联名上奏,以南京人文薈萃、宜於启蒙为由,將皇长子送来教养。”
“待皇长子抵达,我等再联合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官员,集体上书,恳请陛下早定国本,立朱慈烺为皇太子!”
钱士升手指在箏上划过,带出一串杂音:“不妥吧?”
“眼下城內儒生群情汹涌,都在等河水解冻,乘船北上,死諫天子收回成命。”
“请求將皇长子送来南京?岂不是火上浇油?”
“先压一压他们!”
郑三俊思索片刻,决然道:“由你我出面,设法安抚南京士林舆论,暂缓对天子的抨击。”
“一切,以迎接皇长子为重。”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罢黜儒家,岂是废黜衍圣公爵位、颁一道圣旨便能成事的?”
“千年文脉,根深蒂固,非旦夕可摧。”
“说不定北直隶、山东等地,已因这事物议沸腾,南直隶不必仓促发声。”
钱士升沉吟良久,终是点了点头:“也罢————安抚舆论,交由我出面周旋。”
“此事需极为谨慎,莫要引火烧身。”
“嗯。”
郑三俊心中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