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经过大幅落地玻璃的过滤,失去了灼人的热度,只剩下明亮到近乎无情的光线,铺满了空旷的客厅。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起舞,像亿万颗悬浮的、没有重量的灵魂。
齐奕棠没有开空调,也没有开窗。别墅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阳光照射在光洁地板、家具表面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嗡鸣。
那是一种属于绝对寂静空间的、物理性的背景音,反而衬得这空旷更加深邃,更加具有压迫感。
她缓缓地、走到客厅中央那片被阳光完全覆盖的区域,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没有选择沙发,没有选择任何一件家具,只是直接坐在了微凉的原木地板上,背脊靠着冰冷的墙面。
这个姿势让她感觉自己更加渺小,却也似乎与这个空旷的空间,有了一丝更直接的、近乎自虐般的接触。
阳光落在她身上,带来些许暖意,却暖不透衣衫下冰冷的皮肤,更暖不透那颗沉在冰海深处的心脏。
她的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不远处,她看了许久,她的视线,终于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那只手,此刻就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指因为之前的劳作和虚弱,显得有些苍白纤细,指关节微微突出。而在那无名指的根部那枚铂金素圈,正静静地套在那里。
在明亮到近乎刺眼的阳光下,戒指并不显得璀璨夺目。铂金的色泽内敛,甚至因为之前的种种磨难,而流转着一种黯淡的、却异常坚韧的微光。
它不再像橱窗里崭新的首饰那样闪闪发亮,却自有一种历经劫波、沉淀下来的、沉静而厚重的质感。
阳光穿过窗户,在戒面上投下一点极其细小、却异常凝聚的光斑,像一颗被囚禁在冰冷金属里的、微缩的星辰。
随着她手指极其轻微的颤动,那点光斑也在戒面上无声地滑动,跳跃,明明灭灭。
齐奕棠觉得那仿佛那不再是一枚戒指,而是一个微型的宇宙,一个浓缩了她全部爱与痛、生与死、过去与未来的、神秘的图腾。
她极其缓慢地、用右手,捏住了戒指两侧,轻轻用力,将它从左手无名指上,褪了下来。
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一丝滞涩。戒指顺利地滑出指节,落在她右手的掌心。
掌心向上,摊开。
那枚小小的、冰凉的指环,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躺在纵横交错的、象征着生命与命运的掌纹之中。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上面,将它照得更加清晰。内侧那行极其细微、却深刻清晰的刻字,在充足的光线下,纤毫毕现——
“致齐,我的终点与归途”。
每一个字的笔画,她都曾用指尖反复摩挲过无数次,早已深深刻入脑海,此刻却依然像是第一次看清。
林烬舟的字迹,有力,清晰,带着她特有的、一笔一划都不肯含糊的认真劲儿。这行字,是她亲手参与设计,反复推敲,最终确定,然后看着工匠一点点刻上去的。她记得当时林烬舟有些紧张,反复确认是否清晰,是否永久。
“当然要永久。”她当时笑着说,吻了吻她的指尖,“除非我手指断了,或者……”
“没有或者。”林烬舟立刻打断她,眼神异常认真,“永远都在。”
永远……
齐奕棠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冰凉的刻字。金属的坚硬,字痕的凹凸,带来清晰而微痛的触感。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掌心的戒指,看到了更远、更深的地方。
她看到了地下囚室惨白的灯光,冰冷的金属台,被束缚的身影,暴虐的拳脚,蓝色的电光,扭曲的腿,抵近的枪口……以及,最后那一刻,那双涣散的、却仿佛看向她的眼睛,和那个无声的、诀别的口型。
她看到了冰冷的解剖台上,无影灯炽白的光,手术刀划开皮肤的触感,打开胸腔后那颗寂静的心脏,以及……切开胃壁后,那枚沾着胃液、滚落到托盘里、发出“叮”一声轻响的、冰凉的银芒。
她看到了自己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从冰冷的胃中,取出这枚戒指,洗净,然后,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将它穿在细链上,挂在自己颈间,紧贴着同样冰冷的心脏。又在一个同样无人知晓的时刻,将它从颈间取下,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这枚戒指,经历过硝烟中的许诺,经历过生离死别的绝望,经历过最肮脏的囚禁与暴虐,经历过爱人身体最内部的黑暗与温暖,经历过死亡与解剖的冰冷,也经历过生者无尽的泪水与思念。
它不仅仅是一枚象征爱情的信物。
它是一个见证者。见证了最炽热的爱恋,也见证了最惨烈的死亡;见证了极致的勇气与坚守,也见证了极致的痛苦与失去;见证了人性的至暗与罪恶,也见证了超越生死的承诺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