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雨,总是缠缠绵绵的,像极了三百年前九重天的云雾,湿冷地沾在人的心尖上,化不开,拂不去。
颜淡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站在青石板路的尽头,目光凝望着不远处灯火摇曳的状元楼。楼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雨水打湿,暖黄的光晕晕染开来,在雨幕中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恰好映出楼上凭栏而立的那个身影。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清瘦挺拔,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侧脸的轮廓在烟雨里柔和得不像话。鼻梁高挺,唇线清隽,就连微微蹙起的眉头,都像是用最细腻的笔墨勾勒出来的。
是他。
颜淡的指尖微微发颤,冰凉的伞骨在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疼得她心头一颤。三百年了。她走遍了凡间的山川湖海,从塞北的大漠孤烟,走到江南的小桥流水;从青丝如瀑的年少时光,走到鬓角悄然染霜的迟暮之年,终于在这座烟雨朦胧的临安城里,找到了那个刻在她魂魄里的人。
只是,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肩负三界重任的应渊帝君了。
他是沈砚,临安城里一个寒窗苦读的普通书生,家境清贫,却有着一身温润如玉的书卷气。
三百年前的神魔大战,至今想来,依旧像是一场蚀骨的噩梦。应渊为了守护三界苍生,以身祭阵,魂飞魄散。那时她刚从忘川河底爬上来,半颗心还留在应渊的体内,正是那半颗心,让她感知到了他魂魄碎裂的那一刻,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险些让她跟着一起灰飞烟灭。
她拼尽了自己残存的所有仙力,死死护住了他的一丝残魂,将他送入了凡间轮回。而她自己,则亲手剜去了仙根,放弃了最后一丝飞升的机会,化为一介凡人。
仙有仙的规矩,人有人的红尘。她不求别的,只求能陪着他,走这一世人间路,哪怕他早己不记得她,哪怕他们之间,只剩下一场陌生的相遇。
雨丝簌簌地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低声诉说着陈年旧事。颜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抬脚,一步一步朝着状元楼走去。
刚走到门口,楼里的喧嚣便扑面而来。酒香、菜香混杂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嗓音,还有食客们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红尘烟火气,将她包裹其中。
“话说那应渊帝君,乃是三界战神,一袭白衣胜雪,手握斩渊剑,于神魔大战中力挽狂澜,一剑破万魔!只可惜,最终为护三界,以身祭阵,魂飞魄散,实在是可歌可泣啊!”
说书先生重重一拍醒木,声音戛然而止,楼里随即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声。
颜淡的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去,只见沈砚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书册放在一旁,微微侧着身,听得格外入神。他的眉头轻轻蹙着,眼神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又夹杂着几分茫然,仿佛对这个故事,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公子,再来一壶青梅酒?”店小二端着酒壶,笑着走了过来。
沈砚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温润如玉,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清冽动听:“不必了,多谢。我还要回去温书,明日还要去书院。”
他说着,便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桌上,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目光恰好与站在门口的颜淡撞了个正着。
西目相对的刹那,颜淡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般。
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深邃如寒潭,眼底藏着一丝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中,少了几分帝君的威严与疏离,多了几分凡人的平和与温柔。
沈砚也愣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色的衣裙,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檐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细小的水痕。她的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极了他梦里时常出现的那个人。
梦里的人,总是穿着一袭粉衣,在云雾缭绕的瑶池边跳舞,裙摆飞扬,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月牙儿。只是,那梦境太过模糊,每次醒来,都只剩下一片抓不住的残影。
他不知道,那是三百年前,他和颜淡在瑶池的初见。那时他是高高在上的应渊帝君,她是刚化形不久的菡萏精,懵懂天真,一眼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