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莱娜回以一个手势,您不用道歉的,我们知道该怎么对付。
客套寒暄刚刚结束,他们互相夸了一通,彼此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分享了同样的价值观。在一次破产的前夜,茹贝尔先生寻求着把钱藏起来,不让税务机关把它给偷走,而雷诺先生在此,为的就是消除这样的障碍。
在它唯一而又秘密的告示中,温特图尔银行联盟向它未来的客户保证,个人账户会始终“绝对保密”,阳光底下无新事,瑞士银行的秘密已经赢得了一种几乎世界性的声誉。它同样还保证说,它的一个代表会定期地前往巴黎以及法国各地,以求“会见其客户”,并“尽可能近地听取他们的诉求”。而正是这一点,当初吸引了保尔的注意力。
通常,为了收取你存在一家瑞士银行中的钱的利息,你必须亲自前去瑞士。一来一往,这里头就存在着种种风险。最近几年里,人们就抓住了好些旅行者,他们不得不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并且费尽口舌地就他们的小小事务做出解释,这实在让人很丧气。
温特图尔银行联盟是一家极其乐于助人的机构。它为你免去旅行的疲惫,并为你把你的钱带回来。那是一种“倾听客户意见的代表”的角色。你只要给出凭证,银行人员就能为你取出利息,并把所有这一切为你带回来,而且是现钞,税务部门则什么都发现不了。
“我们有一套全新的……系统。是我们自己发明的。”
雷诺先生不是一个有严重自我厌恶倾向的人,这一次,从他身上充分流露出来的倒是一种满足感。玛德莱娜没有提什么问题,她静静地等待着。
“叫作数字编号账户。”
她一咧嘴,做了个小小的鬼脸,表现出她的难处,无法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雷诺先生朝她俯下身来。
“一个客户可以在一家银行开一个账户,举例来说吧,那是在一家传统型的银行,那么,这个账户就以他的姓名为账户名。所有的资金往来行为,转账啦,支取啦,从某种方式上说,都需要他的签名盖章。假如有人要找他头上的虱子,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人们一查账本,他的全部生活就一下子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我似乎觉得,银行的秘密……”
“那是显而易见的,亲爱的夫人!但是,那只是一种相对的保障。我们,我们则提供一种绝对的保护。在我们这里,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皮带加吊带,双保险!”
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那是情不自禁的。他挠了挠自己的脖子,想赶走这句小小玩笑话在他心中引起的不好感觉,于是,他用坚定的口吻继续说:
“我们开设的是不记名的账户。有朝一日,查到总账时,您也看不到别的信息,只能看到一个数字,您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这个户主。”
他拿起他的杯子,身子一仰,倒在扶手椅中。
“假如我告诉您,账号是120。537,您又怎么能知道他到底是谁?这是不可能知道的。”
玛德莱娜点了点头。
“但是,”她又很困惑地问道,“要实施操作,您就得知道某个号码对应的是什么人……”
“我这里有我的小本本呢!这是能在数字账户与我们的客户身份之间建立起对应关系的唯一文件。我说的是,唯一的……当然也还有另外一个,但那一个锁在我们总公司的保险柜中,它从来都不外示于人。谨慎啊,谨慎为妙。至于我的小本本,它或是锁在保险柜里,或是带在我身上。这是最绝对的机密,没有打字员见过,也没有复写纸丢在垃圾堆里。在这个世界上,能把我们那些账户的号码以及客户的身份做相应对照的,不会超过三个人。”
他爆发出旅馆老板才会有的那种狡黠的细细笑声,他们谈到自家制作的果酱时,每年都会开上三百次同一个玩笑,还认为谁听了都不会不笑的。
玛德莱娜很是赞赏。
“我丈夫将会很受感动。定期存款的期限兴许已经很近了……他应该会很快做好准备,采取措施。以防万一嘛。这您是明白的。”
“那就请把这一点转告他吧。就看他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用了。”
玛德莱娜报以一丝微笑,作为感谢。对一个银行家来说,最难提出来,同时又是时时烧灼他嘴唇的一个问题,永远都是同一个:多少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方。雷诺先生终于涉及这个微妙的问题,如同一个细节之点:
“一共涉及……”
“一开始……八十万法郎。”
雷诺先生很有节制地表示认可,八十万法郎,很好。他微微一笑。天哪,当钱从客户的兜里转到你自己的兜里时,它闻起来可真是香啊。
解下这根皮带,脱下这件套装,可真是轻松极了,呜呼。玛德莱娜把衣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大纸箱中,不后悔,太紧了,看来,她还是得适当地减减肥了……
四月初,各家报刊的头版刊登了好些德国商店的照片,只见,商店的橱窗上有大写字母刷写的词语,门前则站着士兵。照片边上,配发的文字是“抵制犹太商人的重大一日”。
《精致报》解释说:“夜里,有人在橱窗上画了骷髅头,还写了这样的话:‘危险!犹太人商店!’”对此,保尔感触很深。
相当大一部分法国报刊揭露了由纳粹分子犯下的这一劫掠罪行。“希特勒寻求发动一场针对犹太人的残酷无情的系统性斗争,它比一切一切的暴力更可怕。”
从四月四日起,持德国护照出国的人护照上必须加印有“并无不便”的字样,如果没有,一律不得出国。
同一天的《科莫艾迪亚报》刊登了题为“索朗日·加里纳托,帝国的新灵感之女”的文章。
假如索朗日没怎么对保尔提起在柏林的这一演唱会,假如她没怎么坚持让他去那里,那么,保尔对德国就不会有比对其他事情更多的兴趣了,但是,既然现在他特别注意到了它,他也就看到了,这个国家已经成为很多人密切关注的对象,报纸上有很多文章提到了在那里发生的事。
《小巴黎人报》毫无顾忌地指出:“希特勒党人是一个凶残的宗派,它仇视不站在它一边的所有那一切,并准备践踏反对其意愿与想法的任何人。”
索朗日如此兴高采烈地要前往、要去登台表演的,难道就是这样的一个国家吗?她给保尔寄来了一些报刊剪报:“约瑟夫·戈培尔声称:帝国为索朗日·加里纳托前来柏林而感到自豪”,“希特勒总理将作为国家元首来接见加里纳托”。
“我的小鸡仔,行了,我非常非常高兴,我的演出节目却(确)定了,我已经把它发给了那边的人们。我敢肯定,这会对他们产生很好的笑(效)果!你最终还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