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恶魔低语的尾音里凝固了,那些被撕碎的书页碎片还在空中缓慢飘落,像下了一场诡异的雪。
“你说什么?”卡卡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说,除了你那带着怜悯和愧疚的吻,还有更干净的方法。用他拥有的东西,来换他需要的时间。”
恶魔顿了顿,仔细观察卡卡的表情。
“比如他那身让你都暗自惊叹的球技。一次精彩的突破,一次关键的进球,一次让伯纳乌欢呼的弧度……都可以折算成小时,甚至天数。”
“想想看,里卡多,这多公平?用他自己的天赋,为他自己的生命买单。你只需要同意这个交换,甚至不需要你亲自动手。当你不愿意,或者你觉得不合适的时候……就可以启动这个交易。这样,你们之间那令人窒息的绑定是不是就松开了?你不用再被迫献上亲吻,不用再分担痛苦,你的生活,你的信仰,你珍视的一切秩序,都可以慢慢回到正轨。”
恶魔说完,化成实体,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盯着卡卡,等待他做出决定。
卡卡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他伸手有些颤抖地揉了揉眉心,撑住身旁的桌子,桌上的玻璃杯晃了一下,“砰”地碎了一地,但是没人理睬。
克里斯听不见恶魔具体说了什么,但他能看到卡卡骤然收紧的手指,能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能感觉到暴怒从卡卡身上炸开,穿透了那该死的通感屏障,狠狠撞在他的心脏上。
“回到正轨?”卡卡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嘶哑,双目紧紧钉在恶魔身上。
“用他最珍贵的东西?换取苟延残喘?然后让他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平庸的废物,在替补席上腐烂,无人问津,最后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陨落?!”
卡卡呼吸变得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沙发的扶手已经被他捏得变形,“这就是你所谓的撇清关系?这就是你给的生路?你把他当成了什么?可以为了生命放弃一切的人吗?”
“他最珍贵的东西?”恶魔的声音带着嘲弄,“里卡多,你确定他最珍贵的是足球?而不是活下去?你问过他吗?为了活下去,他本人或许很乐意做这笔交易。”
恶魔顿了顿,像是在仔细观察卡卡脸上的表情,观察他有没有被自己的话语撼动,好进行一场交易。
“毕竟,没了足球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至少还是个活着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而你现在替他愤怒,替他拒绝,到底是在维护他,还是在维护你心中那个‘值得你惺惺相惜的对手’的形象?如果他不再是那个让你也必须全力以赴的巨星,你的那些挣扎、那些付出,是不是就显得……廉价了?”
对手?巨星?克里斯在他心中的分量怎么可能仅仅这两个词就能概括,一起经历那么多事端,至少也该是出生入死的密友。
卡卡简直震惊于恶魔的逻辑,仿佛恶魔生来就是为了把人们内心最阴暗的那一面挖出来。
“闭嘴。”卡卡低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凸现出来。
卡卡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如果……如果克里斯自己愿意呢?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入脑海——那个为了赢球可以拼到头破血流,为了活下去可以不顾一切吻他的人,会不会真的……
克里斯被恶魔彻底屏蔽在外,他只能看到卡卡激烈的反应,听到他愤怒的低吼,却对争吵的内容一无所知,不安的感觉漫过胸口,他忍不住开口,喉咙干涩:“卡卡?他说了什么?他到底说了什么?”
卡卡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倏然转头看向他,眼中的暴怒尚未平息,混杂着深切的痛苦。
他看着克里斯焦急茫然的脸,看着那双总是燃烧着进球欲望的黑色眼睛,心脏像是被恶魔无形的爪子狠狠攥住。
他完全无法想象这双眼睛里的火焰因为失去天赋而逐渐熄灭的样子,更无法承受那个选择可能由自己亲手做出。
卡卡叹了口气,极慢地对着克里斯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开合,做出清晰的口型:“不要问。”
克里斯从来没见过卡卡这个表情,仿佛是在恳求克里斯不要窥探这个肮脏的选项,恳求他不要给自己任何考虑的机会。
卡卡在犹豫什么?恶魔说了什么?为什么他被排除在外,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而决定他命运走向的砝码,正悬在卡卡内心的天平上,晃悠着。
恶魔耐心耗尽,骤然消失了,只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飘落的纸屑。
卡卡不再看克里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发红的指节,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
他弯腰,一片一片,开始捡拾地上那些写满字的碎纸片,动作很慢,生怕碰坏了。
克里斯不知道说什么,也蹲下帮忙就捡着纸片,只能辨识出一些零星的祷词,以及卡卡在书籍里四处寻找的有关“人死而复生”的信息。
“……你看这些什么重生之类的东西多久了?”克里斯鼻子有些酸涩,莫名地想哭。
“不是太久。”卡卡含糊地应了一句,对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克里斯的生命依旧运行着,该练的球还得练,该参加的商业活动还是得参加。
俱乐部安排了一场慈善拍卖晚宴,地点在马德里一家高级酒店,克里斯勉强打起精神,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微笑,与来来往往的人碰杯、寒暄。卡卡就在他不远处,浅灰色西装,笑容温和得体,与人交谈时眼神专注,仿佛一切如常。
可是克里斯总感觉生命力在缓慢蒸发,那种细微眩晕和手脚冰凉的感觉徘徊在两人之间,他们像两盏电压不稳的灯,在华丽的场合里勉强维持着光亮。
克里斯耳边的喧嚣变得更加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他必须离开一下,去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窒闷感,露台很宽敞,点缀着盆栽植物,远处是马德里璀璨的夜景。
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住冰凉的金属,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和虚弱,闭上眼睛后却发现黑暗更让人不安。
玻璃门滑开又关上,克里斯一听就知道是卡卡的脚步声,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熟悉的香根草气息,混合着晚宴上的酒气,被夜风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