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风试次日的府学,气氛松弛了许多。
晨课钟响时,童生们齐聚明伦堂前,等着观摩府学生员的月课。府学廪膳生二十人,增生、附生近百,此刻皆着整齐青衿,鱼贯入堂。堂内案几排开,笔墨纸砚井然,肃穆中透着久经考场的从容。
林舟坐在观摩席末排,看着那些生员——大多二十上下年纪,也有三十余岁的,眉宇间是多年浸润诗书的沉静。他忽然想起三叔公。若当年三叔公能更进一步,或许也会坐在这样的堂上,而不是困于乡野,将一腔学问寄托在后辈身上。
月课题目当场公布:“论教化与刑政之先后”。
这题比童生试题更深一层,首指治国根本。生员们略作思索,便提笔疾书。堂中唯有纸笔沙沙声,偶尔有研墨的水响。
林舟凝神细看。离他最近的一名廪生,破题便是:“教化如春风,刑政如秋霜。春不至则万物不生,霜太早则百卉凋零。”笔锋凌厉,气势己成。
另一名生员却写道:“圣王治世,教化先行。然民有顽劣,非刑不肃。故曰:教化其本,刑政其用,相须而行,不可偏废。”
各有侧重,皆成章法。
观摩了一个时辰,周教授命收卷。生员们退下,童生们尚沉浸在方才的氛围里,低声交流着那些破题的妙处。
李教谕将三人唤至廊下,低声道:“周教授要见你们。随我来。”
林舟心头一紧。来了。
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一处僻静斋房。门前悬匾“澄心斋”,窗下种着几丛细竹,风过时簌簌作响。
斋内简朴,一桌一椅,两架书,壁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周教授己换了常服,坐在桌前,手中正翻着一叠考卷。见他们进来,放下卷子,示意坐下。
“不必拘礼。”周教授神色温和,“昨日观诸生试卷,颇有感触。今日唤你们来,非为考校,只想随意聊聊。”
他先问赵鹏:“你经义文中引《易经》《礼运》,融会贯通。可是平日兼修诸经?”
赵鹏恭声道:“学生愚钝,只是家中有几部旧藏,闲时翻阅。家祖尝言:经义相通,不可拘于一家。”
周教授颔首:“家学渊源,总是好的。”又问,“可曾读过前朝名臣的札记、笔谈之类?那些文字,往往有注疏未及的见解。”
来了。
林舟余光瞥见赵鹏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学生确曾读过一些。”赵鹏声音平稳,“家藏有一部前朝李阁老的读书札记残卷,其中有些议论,学生常反复揣摩。”
“哦?李东阳?”周教授眼睛微亮,“可否借老夫一观?”
“本该呈上请先生指教。”赵鹏从随身书袋中取出一个蓝布包袱,解开,正是那日“听荷轩”中的残卷。他双手奉上,动作恭敬。
周教授接过,戴上玳瑁眼镜,就着窗光仔细翻阅。斋内一时静极,只闻书页翻动的轻响。
林舟垂目看着自己膝上的衣褶,呼吸放得极轻。他知道,此刻赵鹏面上镇定,心中必是波涛汹涌。那残卷中的“补益”,能否经得起真正博学者的审视?
时间仿佛拉长了。窗外竹声、远处隐约的读书声,都成了背景。林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忽然,周教授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他看了许久,久到赵鹏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虽然只是极细微的一点,但林舟看见了。
“此处……”周教授缓缓开口,指着那页边角一行娟秀的批注,“‘此典出《南窗纪谈》卷三’,可是你后来所添?”
赵鹏喉结滚动:“是……是学生翻阅其他书籍时,见与此处议论相合,便随手记下。”
“《南窗纪谈》……”周教授沉吟,“此书流传不广,老夫也只在校勘《宋人笔记丛刊》时见过残本。你能见到,倒是难得。”
赵鹏松了口气:“是家叔从省城旧书肆购得。”
周教授不再追问,继续翻阅。又看了几处,忽道:“这几段论‘器’与‘道’,文气似与前后略有不同。笔迹倒是仿得极像,只是用词习惯……更近今人。”
空气骤然凝滞。
赵鹏脸色微微发白,强笑道:“先生明鉴。残卷年久,有些地方字迹漫漶,学生……学生曾试着补全,怕有失真之处,正想请先生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