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64章 考场内外（第2页）

周教授起身：“赵里正此言差矣。新策疏通黑石滩等三处险段，可保下游万亩良田免于水患，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且采用分段施工、以工代赈之法，正可安置今夏受灾河工，何来误农时之说？”

“以工代赈？”赵守业冷笑，“周教授可知，那些河工多是懒散刁民，聚众闹事尚可，岂能担此大任？”

林舟站在周教授身后，闻言抬眼。他看到赵守业身后站着数名乡绅，皆面色不善。而更远处堤下，隐约有数十名百姓聚集，似在观望。

他上前半步，躬身：“学生林舟，敢问赵里正：何为懒散刁民？”

赵守业皱眉：“你这童生，此地有你说话的份？”

“学生只是不解。”林舟声音清朗，“去岁夏汛，黑石滩溃堤，三十余名河工冒死抢堵，三人溺亡。他们的家眷至今未得抚恤，靠打短工、挖野菜过活。这样的人，算懒散刁民么？”

堤下一阵骚动。那些观望的百姓中，有人开始往前挤。

赵守业脸色一变：“黄口小儿，胡言乱语！溃堤乃天灾，与河工何干？”

“若是天灾，为何当年县衙拨付的抢修银两，账册上记的是五百两，实际到河工手中的不足二百？”林舟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他连日来走访河工家属，拼凑出的零散记录，“学生这里有十七名当年河工或遗属的供状、手印，皆言……”

“放肆！”赵守业拍案而起，“伪造供状，诬陷良善，该当何罪？”

气氛骤然紧张。周知府抬手制止，看向林舟：“你手中册子，呈上来。”

林舟双手奉上。知府翻阅片刻，眉头渐皱：“赵里正，这册中所记，与你昨日所呈的‘当年抢修用度明细’，颇有出入啊。”

赵守业额头见汗：“大人，这、这定是有人伪造……”

“是否伪造，一查便知。”周知府合上册子，“不过今日勘验，重在工程本身。周教授，将新策图册拿来，当场演算得失。”

林舟退回原位，掌心全是冷汗。他知道，方才的冒险一击，或许己触怒赵家，但也为周教授争取了展示方案的机会。

而他怀里，还揣着一样东西——昨日驿站加急送来的，陈允修从湖广发回的密信，只有八字：

“周河生被劫，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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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学考场，己近午时。

线香燃过半，青烟袅袅。大部分考生己做完经义，开始攻策论。

第二科策论，题目让林青石心头一震：“论地方公田之管理与清弊。”

公田……学田……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座位旁的地面——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缝隙，昨日洒扫时，他曾见一点纸屑卡在其中，似是某种账簿的残页。

难道……

他收敛心神，专注审题。题目要求“结合实例，提出清厘之法”。实例？他脑中闪过密笺上的七个字，闪过《河防一览》中的批注，闪过刘老学士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

他提笔，在草纸上先写下提纲：

一、公田之要：养士育才，根基所在。

二、常见之弊：虚报亩数、以劣换优、私占租课。

三、清厘之法：

1。核原始图册与实地丈量相对照。

2。查历年租税账目，追缴亏空。

3。访当地老农、佃户，取人口碑为证。

4。设独立稽查，防官吏勾结。

写到第三点“访当地老农”时，他笔锋微顿。昨日离校前，刘老学士最后那句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青石，记住——有些真相，不在账册里，在田埂上，在百姓嘴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正稿。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每一条建议都力求有据。写到“黑石滩淤田旧案”时，他用了“某县”代指，但描述细节——三十亩淤田、账册只记十五亩、二十年未清——皆与密笺及刘老批注吻合。

这是冒险。若阅卷官看出端倪，或与赵家有关联，他可能惹祸上身。

但他还是写了。不仅写了，还在文末加了一句：“公田之弊，非独损公帑，更伤士子之心、百姓之信。清田即清心，治弊即治本。”

写完最后一个字，线香己燃去三分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