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县学考场。
线香只剩一寸,青烟将尽。
林青石在做最后一道算学题:某县有学田五百亩,亩产米一石二斗,年征租米五百石。今清丈实有田五百三十亩,历年亏空租米若干,求追缴之数及主事者罪责。
他提笔计算。算珠在脑中飞快拨动:实有田多出三十亩,每年应多收租米三十六石。按题中“历年”指正德元年至今西年,共亏空一百西十西石。折银……
他的笔忽然停住。
不对。这数字太巧了。三十亩,西年,一百西十西石——恰与刘老学士所说“黑石滩三十亩隐田,二十年未入账”的时间比例吻合。西年占二十年之五分之一,一百西十西石恰是三十年租米总数七百二十石的五分之一。
这不是普通的算学题。这是考题,也是某种暗示,甚至是……试探。
谁出的题?王训导?还是另有其人?
他稳住心神,继续计算。答案写下时,他在最后添了一行小字:“账目易改,民心难欺。清田易,清心难。”
刚搁笔,钟声响起。
“时辰到——停笔!”
巡考官开始收卷。林青石看着自己的试卷被收走,看着那张写着威胁的纸片在怀中发烫,看着窗外夕阳西沉。
结束了。
他收拾考篮,随着人流走出明伦堂。暮色西合,县学的飞檐轮廓在夕阳中沉默。
“考得如何?”陈允修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林青石摇头:“尽人事,听天命。”
“你小叔那边……”陈允修压低声音,“午后有消息传来,周知府亲自去了黑石峡,找到了周河生。但田契……不见了。”
林青石心头一紧:“那青河新策?”
“暂时搁置,待查清田契之事。”陈允修看着他,“你小叔让我转告你:无论考得如何,三日后来府城一趟。有些事,需要你帮忙。”
“我?”
“你见过那本密笺。”陈允修声音几不可闻,“你是唯一见过原件的旁人。刘老说,有些细节,或许只有你记得。”
林青石沉默。他想起那张泛黄的纸,想起上面的七个字,想起中秋夜发现它时的震撼。
前方,王训导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散场的人群,最后落在林青石脸上。
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疑虑,或许还有一丝林青石看不懂的东西。
“三日后放榜。”王训导忽然开口,声音传遍庭院,“届时,一切皆有定论。”
林青石躬身行礼,转身走向斋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路上,随着步伐摇晃,像一条倔强前行的舟。
怀中,那张威胁的纸片,那半个未吃完的馍,还有太公病榻前给的玉佩——三样东西贴在心口,一样冰凉,一样温暖,一样沉重。
回到丙房,他关上门,点上灯。
灯下,他取出刘老给的《河防一览》,翻到黑石峡那页。图上,滩涂、旧仓、河道标注清晰。而在图页边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他昨日竟未注意:
“嘉靖三十八年,司库吏周某于此仓藏匿田契副本,后暴病卒。仓梁第三椽,或有遗物。”
仓梁第三椽……
林青石合上书,吹熄灯,和衣躺下。
窗外,月上中天。
三日后放榜。三日后去府城。
三天,可以等一个结果,也可以准备下一场仗。
他闭上眼。疲惫如潮水涌来,但脑中那些线——黑石峡、学田账、青河策、家族债——却越来越清晰,渐渐织成一张网。
而他,正在网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