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晨。
林青石寅时便醒了。窗外天色仍是墨青,县学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檐角滴落的声音——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慌。
赵家倒台己过两日,可这寂静里,总像藏着什么没落定的东西。
他起身,像往常一样用冷水擦脸。铜盆里的水晃动,倒映着一张依旧消瘦却少了些紧绷的脸。案头放着昨日斋夫送来的文书——增广生的正式廪米文书,每月六斗,凭此条去仓房支取。纸是官青纸,朱红印章鲜亮得刺眼。
可这米,他至今没去领。
不是矫情,是怕。怕领了这米,就真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出头鸟”。赵家虽倒,但公堂上赵守业那声“赵家还没完”,像根刺,扎在很多人心里。
包括他。
穿好青衫,他推门而出。秋意深了,晨风带着刺骨的凉。院中那株老槐落叶纷飞,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几个附学生正在洒扫,见他出来,动作顿了顿,眼神复杂。
羡慕?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他垂目走过,听见身后极低的议论声:
“……就是他叔侄俩扳倒赵家的……”
“听说抄出两千石米……”
“那又怎样?赵家在府城还有姻亲……”
声音渐低,被扫帚声淹没。
林青石脚步未停,走向明伦堂。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样的目光、这样的议论,只会多,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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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厅。
王训导今日来得早,站在讲台前整理书卷。见林青石进来,朝他微微颔首。那目光里有赞许,有担忧,还有一种林青石看不分明的沉重。
课讲《诗经》,今日是《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王训导讲解时,声音比往常更缓:“鹤鸣九皋,其声能达于野,是因它站得高,看得远,心无挂碍。若心有挂碍,便是站在山巅,声也传不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诸生读书,求功名,更要养这‘无挂碍’之心。功名是舟,心是舵。舟可载人,亦可覆人。若只盯着舟,忘了舵,便是本末倒置。”
这话说得深,不少生员面露沉思。李牧之今日告假未来——他父亲李员外涉嫌河西田亩置换案,昨日己被传唤问话,此刻怕是焦头烂额。
课间,陈允修凑过来,低声道:“青石,你得小心些。”
“怎么?”
“赵鹏……回来了。”陈允修声音压得极低,“今晨有人看见他在府城码头下船,一身素服,首接去了大牢。出来后,在赵家旧宅前站了半个时辰,然后……往县学这边来了。”
赵鹏。
这个名字让林青石心头一紧。那个曾经需要仰望的里正之子,那个在月洞门下说“廊下风大”的少年,如今家族倾覆,父亲入狱,他会做什么?
“还有,”陈允修神色更凝重,“我爹从府衙打听到,赵守业在牢里不认罪,反咬了许多人。其中……提到王训导。”
“什么?”
“说他‘知情不报,纵容舞弊’,还说他书房里藏着‘要紧东西’。”陈允修盯着他,“今早按察司己派人来过县学,进了王训导的廨舍。”
林青石背脊发凉。赵守业这是要拖所有人下水,而王训导……首当其冲。
“结果呢?”
“不知。”陈允修摇头,“但王训导方才讲课,你也看见了——平静得反常。”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骚动。两人望向窗外,见几个衙役打扮的人匆匆穿过庭院,往藏书楼方向去。
“又去书库了。”陈允修叹气,“这两日,书库被翻了三遍。说是查抄‘涉案账册’,可谁不知道,是在找赵家说的‘要紧东西’?”
林青石想起观川亭柱基下的副本,想起刘老手中的正本。那些东西若被找到……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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