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阁

第71章 余波（第2页）

午后，刘老学士小院。

林青石赶到时，院门虚掩。推门进去，见老人正在院中石桌上摆棋，黑白子错落，是一盘残局。

“先生。”

“坐。”刘老没抬头，手指捻着一枚黑子，“你看这棋，黑子看似占优，实则气脉被断，己成孤军。白子只需在这里一断——”他落子，“黑子满盘皆输。”

林青石细看棋局，果然，黑子一条大龙被白子隐隐围住，只差一手。

“赵守业便是这黑子。”刘老放下棋子，抬眼看他，“他以为咬出多人，便能搅浑水，让上头顾忌牵连太广，不敢深究。可他忘了——白子执棋的，是杨佥事，是朝廷法度。”

“那王训导……”

“守义无碍。”刘老摇头，“他书房里的‘要紧东西’，昨夜己由我转交杨佥事——是二十年来他暗中查访的笔记，记录赵家侵吞学田的每一次动作、每一笔款项。这东西在赵守业嘴里是‘罪证’，在杨佥事手里，却是‘铁证’。”

原来如此。林青石松了口气：“那衙役去书库……”

“找不存在的‘密账’。”刘老冷笑，“赵守业临死乱咬，说书库里还有一本总账，记录所有分润之人。可那账，根本不存在——是他编出来，想吓退那些拿过好处的人，逼他们保他。”

好毒的心思。若真有一本这样的账，整个县学、甚至府衙，怕是要地震。

“不过，”刘老话锋一转，“书库虽无总账，却未必干净。这些年经手学田账目的人，不止赵家一家。李员外牵扯出来了，还有几个乡绅、吏员，都在名单上。接下来，怕是要有一场清洗。”

清洗。二字重如千钧。

“学生该做什么？”

“两件事。”刘老竖起手指，“第一，好生读书，备考县试。无论外界如何动荡，你的根基在科举，不能乱。第二——”他顿了顿，“王训导托我转告你，丙字号书库的轮值，从今日起由你专责。”

专责？林青石一愣。书库轮值向来是增广生轮流，何来专责一说？

“这是他的苦心。”刘老缓缓道，“书库如今是漩涡中心，谁去都不合适。唯有你去——你年纪最小，背景最干净，又是此案‘功臣’，无人敢明着为难。且你细心，能在翻检中留意异常。”

这是将他放在火上烤，也是给他一道护身符。

林青石沉默片刻，躬身：“学生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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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丙字号书库。

推开门，库内一片狼藉。书架被挪动过，地上散落着未及归位的书册，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陈旧纸张的气味。显然，上午衙役的搜查相当粗暴。

林青石放下书箱，开始整理。他先将散落的书册一一拾起，按标签归位。整理到学田账册区时，发现几本正德年间的租簿不见了——不是失窃，是衙役带走“核查”了。

空缺的位置格外刺眼。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书架底层。灰尘被踩出凌乱的脚印，但在最里侧的角落，有一小片灰尘完好，上面却落着一枚铜钱——弘治通宝，边缘磨得光亮，是常被的旧钱。

这位置，这钱……不像是衙役遗落。

他小心拾起铜钱，对着光看。钱币普通，但币孔中塞着一小卷纸。取出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算房，梁。”

算房？县学西北角确有间废弃的算房，早年用于教授算学，后来算学并入经义课，便闲置了，如今堆些杂物。

梁上？又是梁上？

他心跳加速，将纸卷塞回怀中，继续整理。动作依旧平稳，脑中却飞速转动：这铜钱是谁留的？王训导？刘老？还是……别的什么人？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青石回头，怔住了。

赵鹏站在门口，一身素白麻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面色苍白，眼下乌青。两日不见，他瘦得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沉，却没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一片死寂。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

良久，赵鹏先开口，声音沙哑：“林……师弟。”

林青石起身，不知该说什么，只道：“赵师兄。”

“还能叫我师兄？”赵鹏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家父入狱，家产抄没，我如今……连童生都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