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名随父革除。这是律例。
林青石沉默。他能说什么?节哀?那太虚伪。说赵家罪有应得?那太残忍。
“我今日来,”赵鹏走进书库,目光扫过狼藉的书架,“是想借几本书。”
“什么书?”
“《大明律》。”赵鹏看着他,“我想看看,家父的罪,到底够判几年。看看那些……他咬出来的人,又会判几年。”
这话里带着刺。林青石垂目:“律书在甲排一架。”
赵鹏却没动,反而走近几步,低声道:“那日公堂,我也在。”
林青石抬眼。
“我看见你了。”赵鹏声音更轻,“站在人群里,抱着书箱,手在抖。你很怕,对不对?”
“……是。”
“我也怕。”赵鹏笑了,眼里却涌出泪来,“我从不知道,家里那些田、那些粮、那些银子,是这么来的。我爹常说,赵家的产业,是一分一厘挣出来的。我信了。我甚至……看不起你们这些寒门学子,觉得你们穷,是因为不够努力。”
他抬手抹了把脸,却抹不干泪:“现在我知道了。赵家的产业,是踩着人命、吞着学田、吸着你们这些寒门学子的血,攒出来的。”
这话太重,重得林青石喘不过气。
“我恨我爹。”赵鹏咬牙,“可我也恨……恨那些拿了我家好处,现在却落井下石的人。恨那些明明知情,却沉默二十年的人。”
他盯着林青石:“你恨赵家么?”
林青石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点头:“恨。”
“那就好。”赵鹏转身,走到律书架前,抽出一本《大明律》,“至少你不虚伪。”
他抱着书,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林青石:“小心李牧之。他爹涉案,他恨你入骨。还有……算房梁上的东西,别去碰。”
说罢,推门而出。
林青石僵在原地。赵鹏知道算房?那铜钱……是他留的?
他冲出门,赵鹏己走远,素白的身影在秋阳下拉得细长,孤单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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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林青石回到丙房。
他闭门点灯,取出怀中铜钱和纸卷。三个字:“算房,梁。”
赵鹏的警告还在耳边:“别去碰。”
可越不让碰,越意味着那里有要紧东西。是什么?另一份账册?还是……赵守业说的那本“总账”?
他吹熄灯,和衣躺下。黑暗中,思绪纷乱。
赵鹏那双含泪的眼,王训导平静下的沉重,刘老棋局上的杀招,还有书库里那枚塞着纸条的铜钱……
所有线索,都指向算房。
去,还是不去?
他想起太公的话:“青石,有些事,知道了就得担。担不起,就别知道。”
可他己经知道了。
他翻身坐起,望向窗外。夜色浓稠,月隐星稀。
那就去。但不去梁上——赵鹏说别碰,那就不碰。他只去看看,看看算房究竟藏着什么,让赵鹏特意警告,让那枚铜钱出现在书库。
子时,万籁俱寂。
林青石披上深色外衫,揣上那枚铜钱,悄声出门。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墙根阴影,绕向县学西北角。
算房是座独立小院,院门紧闭,锁己锈死。他绕到后院,墙矮,可翻。攀上墙头时,手心被碎瓦划破,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