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泼不匀的浓墨,沉沉地压在低矮的屋顶上。苏晚靠在冰冷的土墙边,看着炕上那个重新握住“惊鸿”的男人。蓝布包裹的匕首搁在他膝头,像一截沉默的脊骨,也像一道刚刚结痂、内里依旧血肉模糊的旧创。陈老最后那几句话——“我老了,退下来了”、“以后……安生过日子,别再惹眼了”——像几颗冷硬的石子,投进沈屹深不见底的眼底,只激起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沉了下去,留下更深的、化不开的沉寂。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柴火,偶尔爆出一两点暗红的火星,短暂地照亮沈屹绷紧的下颌线,和他握着布包、指节泛白的手。昏暗中,苏晚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股沉郁的、几乎实质化的气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混着草药的苦、血的腥,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硝烟与铁锈的遥远气息。
他没说话。自陈老离开,门重新阖上,他就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却仍强行维持着挺立姿态的石像。只有偶尔,在火星爆开的瞬间,苏晚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东西——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是秘密被骤然揭开一角的不安?是对陈老口中那“想借题发挥”之人的冰冷审视?还是……对这把失而复得、却象征着无尽麻烦的“惊鸿”,那深沉的、无力的疲惫?
苏晚也没说话。喉咙发干,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问什么?问“惊鸿”的来历?问他爹的“历史问题”?问陈老的身份和那场“双簧”背后的凶险?还是问他此刻心里,那翻江倒海、却被他死死压在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她什么都不能问。陈老的警告言犹在耳。知道的越少,对她,或许对沈屹,都越好。
但不知为何,看着黑暗中那个沉默的、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身影,苏晚心里那点因为危机暂时解除而升起的微弱轻松,迅速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清晰的认知——从陈老拿出“惊鸿”、说出那番话开始,她和沈屹之间那层因为共同秘密和生死相依而勉强维系的、脆弱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她看到了他从未示人的、伤痕累累的背面,也窥见了他身后那深不见底的、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旋涡。
她不再是单纯被“捡回来”、需要庇护的病弱知青。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卷入了不该卷入的。那把匕首,那段过往,像无形的锁链,将她和这个沉默而危险的男人,更紧地捆在了一起。而这条锁链通往的前方,是吉是凶,无人知晓。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咳嗽,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是沈屹。他咳得并不剧烈,却仿佛牵动了脏腑深处,身体微微佝偻,握着布包的手背青筋暴起。
苏晚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想去灶边倒水。脚下却虚浮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这才想起,自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水米未进,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疲惫和虚弱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扶着炕沿,才勉强站稳。
沈屹的咳嗽停了。他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苏晚。苏晚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复杂。
“我……去倒水。”她哑着嗓子说,声音干涩得厉害。
“坐着。”沈屹的声音比她更哑,带着咳嗽后的余颤,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动了动,似乎想自己起身,但肋下的伤让他动作滞涩,闷哼一声,又靠了回去。
苏晚没动,也没坐。两人在黑暗中对峙着,像两只伤痕累累、互相警惕的兽。
最终,是沈屹先移开了目光,他低头,看着膝上的蓝布包,手指无意识地着粗糙的布料。“水在缸里,自己舀。灶台边上有半个窝头,吃了。”
他还是那个沈屹。命令式的,简洁的,带着一种笨拙的、近乎粗暴的关切。
苏晚没再说什么,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冷水刺激着空荡荡的胃,带来一阵痉挛。她走到灶边,摸到那个又冷又硬、几乎能砸死狗的杂面窝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艰难地吞咽。食物的粗糙和冷硬让她皱眉,但胃里有了点东西,那种虚浮的晕眩感总算减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