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这次出游,前后有8个月的时间。回到广东花县后,他留在家乡教书,同时继续布道。
他在游广西和回花县家乡后,写了很多文章。其中最主要的有《百正歌》《原道救世歌》《原道醒世训》等。
据考证,《百正歌》是写于1844年游广西时的宣传材料。全篇计421字(不计标点),前后共出现60个“正”字。说是“百正”,只是约数。这篇诗歌广泛征引了中国的历史典故,宣传了“正”的道德观念。但除了“能正可享天堂福,不正终归地狱境”等几句稍稍反映了《劝世良言》中的思想外,通篇充满了儒家思想的色彩。诗歌中所列举的人物,如尧、舜、禹、稷、周文、孔丘等,都是儒家所推崇的古圣先贤。而桀、纣、庄灵、齐襄、楚平、隋杨等,或是由于君臣、父子、夫妇,或是由于其他男女关系方面的不正,而遭到惩罚。它反映了洪秀全对社会上某些丑恶现象的批判。
写作于1845年的《原道救世歌》,提出“开辟真神惟上帝,无分贵贱拜宜虔”的观点,宣扬天父上帝为古今中外共同的独一真神,“上帝当拜,人人所同”,并非君王私自所专;并谆谆告诫“勿拜邪神,须作正人”,具体地提出了“正道”的典范和反对“不正”的若干要求,即反对**、忤父母、行杀害、为盗贼、为巫觋、为赌博以及吸洋烟、饮酒、堪舆、相命等等。可见,这是洪秀全对世人在宗教信仰及道德修养方面的具体要求。值得注意的是,洪秀全提出“第一不正**为首”,认为**使“人变为妖”、“乱常败伦”,是“天最瞋”的罪恶。只有去除掉以**为首的种种“不正”,“鬼心既革”,才能将“正道淑身”,“反璞而归真”。
同是写于1845年的《原道醒世训》,着重谴责了“世道乖漓,人心浇薄,所爱所憎,一出于私”的社会弊端,批判了国与国之间,省、府、县、乡、里,乃至族姓之间“相陵相夺相斗相杀”的丑恶现象,明确提出了“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不应存“此疆彼界之私”,不应起“尔吞我并之念”;热烈歌颂了唐虞三代之世,“天下有无相恤,患难相救,门不闭户,道不拾遗,男女别涂,举选上德”的“天下为公”的“大同”理想社会,号召天下凡间的兄弟姊妹,“跳出邪魔之鬼门,循行上帝之真道”,“相与作中流之砥柱,相与挽已倒之狂澜”,如此则可“行见天下一家,共享太平”。显然,这是洪秀全所提出的改造社会的理想方案。值得注意的是,洪秀全在引用《礼运篇》中“天下为公”的现成词句时,有意回避了三代之世已进入“天下为家”的“小康”时代的提法,这就为他日后按《周礼》等传说中的三代古制创建太平天国打下了伏笔。
四 与罗孝全的最初接触
洪秀全得到《劝世良言》,是在鸦片战争爆发之前;但他通过《劝世良言》而开始潜心研究基督教义,接受敬拜上帝,却已是在鸦片战争失败之后。而在此时,中国的大门已被英国的大炮轰开。清廷被迫同意取消对天主教的禁令,天主教、基督教等各个教派的大批外国传教士得以自由地在各通商口岸传教。
洪秀全的布道活动及其理论创作都是他独立进行的。他之接受敬拜上帝,是通过《劝世良言》这样的通俗宣传品,并又融进了他自己对儒家经典的理解,这就使得他所阐发的拜上帝的教义同西方的基督教有了很大差异。尽管如此,洪秀全的相关活动还是很快进入了西方传教士的视野。
1846年,正在广州传教的美国人罗孝全得知了洪秀全自行传道的经历,即由他的中国助手周道行写信邀约他前来“襄助宣教”。
罗孝全,1802年出生于美国田纳西州森纳县,于1821年受洗,1828年被委任为牧师。他于1837年到澳门,1842年移居香港,1844年5月到广州传教,1845年7月在广州正式成立了自己的教堂——“粤东施蘸圣会”。圣会的长老有4名,除罗孝全本人外,还有美国人裨治文、英国人吉勒司匹,以及中国人梁发,也就是《劝世良言》一书的作者。
1847年3月下旬,洪秀全与洪仁玕来到广州罗孝全的教堂。罗孝全对他们甚表欢迎。他在3月27日致友人的信中写道:
三四天以前有两位问道者从二三十里外的乡村来,唯一的目的是来接受福音教导。他们都写了一篇材料,陈述他们对心性的修炼,这导致他们来此受教。他们所写的材料简明平易,叙事明白,令人满意,读后使我确信主已乐于感化他们的心,驱使他们抛弃偶像来寻求救主!……其中一位的陈述简直同罗马百夫长科尔乃略的异象差不多。如果是在使徒时代,我就会用圣经语言坦白地说,他见到了天使的景象。天使们向他指示一些事物,教他一些他以前不知道的事物,其中有些他似已部分领悟,另一些他承认还不知道其意义。但他所陈述的这些事物,都是出于圣经的。他已学到的一件事是,偶像崇拜是错的,所以他很快就抛弃了偶像,并教别人也这样做。
罗孝全对洪秀全和洪仁玕的陈述很满意。他在信中说:“他们所陈述的经验是我迄今为止所听到的中国人经验中最满意的”,“这对我的工作是意想不到的额外的鼓励”。“他们现在在这里每天学习”,“我感到,我几乎相信,是主送他们来这里的;如果这样,不用很久他们就会加入我们的教会”。
洪秀全确有申请受洗并加入教会的要求。就在洪秀全滞留广州期间,1847年4月3日,英国兵船突入虎门,钉塞炮台,强迫清朝地方当局同意两年后允许外国人入广州城。这引起了广东人民的仇外情绪。5月23日、8月28日,罗孝全的教堂曾两次遭到群众袭击。在这样仇外的氛围下,洪秀全不仅来到外国教堂学道,而且申请受洗,可见他的信念十分坚决。
教堂为此委派了一个委员会考察洪秀全的情况,向教堂提出报告。据洪仁玕后来回忆,当他们在教堂学习、研究约一个月后,罗孝全曾派周道行等人偕同洪秀全、洪仁玕回乡,在乡宣教数日,秀全与之偕返广州,仁玕则留在乡中未去。周道行等人对洪秀全调查的结果是肯定的。但罗孝全教堂的中国助手中有两位黄姓者,因怕秀全挤掉他们的饭碗而故意设下圈套。他们诱使他在公开考核的场合提出应许其每月得津贴若干,以便维持生活而可于受洗后继续学道。罗孝全此前深知一些动机不纯的中国人的惯用伎俩,因此怀疑洪秀全与他们是同一类人。洗礼被不定期地拖延了。
洪秀全对申请的结果深感失望,自知中了黄姓之计,但悔之已晚。他在广州期间的生活全靠周道行资助,没有津贴就根本无法继续维持,又不知何时才能受洗,于是决意离开广州,径赴广西寻找冯云山的行踪。
1847年7月21日,洪秀全离开广州,又是周道行向他赠送了路费。他前后在罗孝全的教堂呆了3个多月。
这3个多月的学习,对洪秀全此后的道路深有影响。首先,他在广州得以阅读全部新旧约圣经,他在此后所写的宣传教义的论文《原道觉世训》中,便有数处引述圣经为论据。太平天国在与西方来访者接触之前便已刻印圣经,显然也是由于洪秀全早已获有圣经的某种中译本。其次,罗孝全的神学观念是传统的基本主义的正统派,视其他一切宗教为异教和邪教,全力抨击本地人的偶像崇拜,这对洪秀全此后在广西屡次打庙毁偶像、斥邪神的行为显然也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五 走向紫荆山
洪秀全离开广州后,即经肇庆等地沿西江向广西进发,不幸在途中遭到十几个强盗的围堵抢劫,行李银钱被劫夺一空,只剩些替换衣服。他向肇庆府申诉,府官答以遭劫之地已属德庆州所管,但悯其境遇,给予铜钱400枚。洪秀全进退两难,最后还是决定搭船继续西行。因为盘缠不足,他每天只食一餐,幸得同船的几位客商热心相助,不仅代付了饭钱,又赠送了去浔州贵县的盘费,这才使他辗转来到贵县赐谷村。
在赐谷村黄盛均家,他得知冯云山在紫荆山一带活动,便迫不及待地要与冯云山会面。8月25日,他在表侄黄为正的陪同下前往紫荆山,又经过两天的跋涉,终于和冯云山见了面。
洪秀全自此踏上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这一带有根本性的转折,甚至是他一个多月前身在广州时还无法想象的。
冯云山对洪秀全的到来喜出望外。3年来,他一直在紫荆山教人敬拜上帝。
紫荆山,位于桂平县北部,北连平南、永安诸山,西通象州、武宣之界,四面高山矗立,中间丘陵错杂,沟壑纵横,林菁繁茂,是汉、壮、瑶等民族杂居的边远山区。紫荆山区总人口约4000人,其中多为从广东迁来的客家人。山民的生计多以种田耕山为主。
冯云山初到紫荆山时,两手空空,囊中如洗。他虽有同属客家的乡民们的热情款待,但作为一个已届而立之年的汉子,总不能长期靠穷朋友们的接济,于是向人借来畚箕、扁担,开始靠拾粪和打短工度日。第二年,他到紫荆山高坑冲张家做雇工。书生出生的冯云山即使在劳动中也不忘吟诗明志,唱歌遣怀,于是他的处境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据记载,有一天他去监生曾槐英家帮助割禾,担禾回来歇脚时,适逢一阵南风吹过。冯云山一时高兴,不觉迎风高歌道: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当时曾槐英正躺在南窗下的竹榻上乘凉,听了十分诧异,便问云山是否读过书,因何到此做雇工?云山答道:曾读书应试,在家乡以教蒙馆为生。久慕紫荆山奇水秀,想来观光。因人地生疏,不做雇工,便无缘前来。经过交谈,曾槐英深为冯云山的言谈举止所折服,他尊云山为客人,不久又把他推荐到大冲曾玉珍家做塾师。
有了塾师职业的保障,冯云山更以主要的精力劝人敬拜上帝。1846年(道光二十六年),他首先劝说在山内很有影响的曾玉珍父子信从上帝。此后,拜上帝的信徒大为发展,甚至有举家举族领受洗礼的。这些信徒们开始自行立会集结礼拜,不久就以“拜上帝会”之名而广为人知。
冯云山拜上帝的知识来自洪秀全,他所宣传的对象又多为贫苦的农民。那他所宣传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呢?据后来的太平军战士、原拜上帝会信徒之一的李进富被俘后在供词中交代:“当初众人信他说,拜了尚弟(上帝)可消灾难,登天堂。”同是拜上帝会的早期成员,后来成为太平天国军事统帅的李秀成也在回忆时提及:洪秀全自丁酉年大病还魂之后,“俱讲天话,凡间之话少言。劝世人敬拜上帝,劝人修善,云若世人肯拜上帝者,无灾无难,不拜上帝者,蛇虎伤人。敬上帝者,不得拜别神,拜别神者有罪。故世人拜过上帝之后,具(俱)不敢拜别神。为世民者,具(俱)是怕死之人,云蛇虎咬人,何人不怕?故而从之。”
冯云山所宣传的内容看来也应大体如此。一些口碑传说还提到:冯云山在与紫荆山父老交往时,有时故意冒犯被祭祀的神灵,引起父老的恐慌,以为他必遭报应,但他事后却安然无恙,从此祭拜神灵的人就越来越少了。这就为他赢得众多的信徒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拜上帝之人都认定上帝要比那些神灵更为有力。
洪秀全来到紫荆山区之后,不但与久别的老友冯云山见上了面,更为冯云山所发展的众多信徒而欢欣鼓舞。他立刻与冯云山携手合作,共同布道,每天一起“写书送人,时将此情教导世人,多有信从真道焉”。加之又有忠实信徒“四处代传此情,大有功力,故人多明醒也”。
洪秀全此时所手写的书中,一部分是以上所提到的他以前的旧作,如《百正歌》《原道救世歌》《原道醒世训》等等;但也有新创,如总题为《太平诏书》三篇“原道”作品中的第三篇《原道觉世训》,大约就在此时写就。此篇与前两篇“原道”作品的不同之处,是第一次明确提到上帝的对立面,即各种妖魔邪神的总代表“阎罗妖”。他强烈谴责了所谓阎罗妖“注生死”的邪说,指出:“阎罗妖乃是老蛇妖鬼也,最作怪多变,迷惑缠捉凡间人灵魂;天下凡间我们兄弟姊妹所当共击灭之惟恐不速者也。”他还抨击了中国历代帝王“信邪神”、“僭越称帝”的错误:“皇上帝乃是帝也。虽世间之主称王足矣。岂容一毫僭越于其间哉?救世主耶稣,皇上帝太子也,亦只称主已耳!……耶稣尚不得称帝,他是何人,敢腼称帝者乎?只见其妄自尊大,自干永远地狱之灾也。”这应是洪秀全根据在罗孝全处得到的新旧约圣经的内容加以进一步发挥的结果。
在洪秀全、冯云山等人的努力下,拜上帝会的势力便以紫荆山为中心,向周围府县蔓延。当时还是普通信徒的李秀成后来回忆说:“在家之时,并未悉有天王之事。每村每处皆悉有洪先生而已,到处人人恭敬,是以数县之人,多有敬拜上帝者,此也。”
六 拜上帝会的发展
紫荆山地区拜上帝的信徒很快就超过了两千人。其中除大冲曾家及后来成为洪秀全居停主人的高坑冲卢六等人外,还有不久即崭露头角的平在山杨秀清、萧朝贵等人。
杨秀清,祖籍广东嘉应州,客家人,1821年(道光元年)生于平在山之东旺冲。按家族的排名属于“清”字辈,是移居广西后的第四代。他5岁丧父,9岁丧母,由伯父杨庆善抚养成人。本人是身兼耕山与烧炭二业的贫苦农民。太平天国的官方文献《天情道理书》记叙他的家世时写道:“至贫者莫如东王,至苦者亦莫如东王,生长深山之中,五岁失怙,九岁失恃,零丁孤苦,困厄难堪。”由于生活艰苦,成年后的秀清身材矮小,脸面瘦削,肉色青白,胡须微黄,耳目常有毛病,甚至还瞎了一只眼睛。家境的贫寒,使得他没有机会读书识字。到后来,他在天京听下属奏事时也承认自己“失学不识字,兄弟莫笑。但缓读给我听,我自懂得”。艰苦生活的磨炼,使他养成了坚韧倔强、机警过人的性格。秀清喜交游,广结纳,是个很有抱负的人。《桂平县志》记载说:“杨秀清,居宣二里平隘山,夙有异志。贫甚,以烧炭为生,而庐中常款接侠徒,以卖炭钱负竹筒入市沽酒,归而飨客。道上时引声浩歌,有掉臂天门之慨。”
萧朝贵,生年不详,年龄大约与杨秀清相仿或略小。其生父蒋万兴,为桂平县平在山人。朝贵被送给萧玉胜为子,萧玉胜为武宣县人,后迁到桂平县平在山下古棚村居住。同治《浔州府志》记载说:“萧朝贵,武宣人。亦家桂平。与杨秀清比邻,遂相结纳。”民国《桂平县志》也说:“萧朝贵,原籍武宣,移居于邑之宣二里平隘山,与杨秀清比邻。”这些都是就萧家情形而论。下古棚北去八里,是杨秀清居住的新村。山里人烟稀少,相距八里就算是近邻了。朝贵个性刚烈,做事决断,同样以耕山烧炭为业。从《天兄圣旨》的记载看,朝贵应该有些文化,至少是识一些字的。《天情道理书》说他“僻处山隅,自耕而食,自蚕而衣,其境之逆,遇之啬,难以枚举”。可见朝贵之处境比杨秀清也强不了多少。共同的命运遭际,使得他和杨秀清情同手足、亲如兄弟。
萧朝贵的妻子杨云娇,也是拜上帝会中的著名人物,甚至比萧朝贵更有名。云娇,在太平天国文献中又记作宣娇或先娇,本姓黄,因与杨秀清认为兄妹而改姓杨。宣、先,在客家话中同音。云娇之所以改为宣娇、先娇,可能是为了避冯云山之讳。据《太平天国起义记》记载,杨云娇也曾在1837年(丁酉年)患过一场大病,“卧床如死去”。她的灵魂升天后,有一老人对她说:“十年以后将有一人来自东方,教汝如何拜上帝,汝当真心顺从。”这可能是杨云娇本人故神其事,但她因此而成为拜上帝会中最为有名的女信徒。据说当时拜上帝会中有这样的口号:“男学冯云山,女学杨云娇。”
拜上帝会的势力和影响迅速发展。除桂平和贵县外,其他毗邻地方,如平南、武宣、象州、郁林州、博白等地,都开始有人敬拜上帝。“有势力及有秀才、举人功名之人及其家族多人均入会。有势力者如韦正(即韦昌辉)及其多数族人,举人如胡某带其徒一体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