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坦白,李源都不评判,只是轻轻点头,或递上一碗热水,说一句:“我听见了。”
渐渐地,那些蜷缩的肩膀开始舒展,那些低垂的眼睛开始直视前方。他们不再急于证明自己坚强,而是学会了承认脆弱??而这,正是觉醒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西漠的消息不断传来。
井已打出甜水,农田开始翻耕,学堂每日传出朗读声。更有消息说,曾参与暴乱的部族自发组织“巡护队”,保护过往商旅,调解部落纷争。他们不再称自己为“龙庭遗民”,而是“西漠共建者”。
而在南方荒原,一群曾是奴隶的残废武者,用废弃兵器熔铸成农具,开垦出第一片粮田。他们立碑为誓:“自此之后,刀刃向土,不向人。”
北境冰原上,北归的旧部建起避难所,收容流离失所的孤儿寡母。有人问他们为何不重建军营,他们答:“我们守了一辈子边疆,如今只想守一盏不灭的灯。”
这一切,没有律令强迫,没有权力驱使,全凭人心自发。
然而,并非所有阴影都已退散。
某夜,李源正在灯下整理讲义,忽觉空气微滞。他抬眼,只见窗棂上停着一只乌鸦,羽毛漆黑如墨,眼中却泛着一丝金芒。
他认得这只鸟。
百年前,它是万道神帝座下的“谛听使”,专司监察天下言语。神帝陨落后,它便消失无踪,传说已化作精魄潜伏于世。
此刻,它歪头看着李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人人可醒,可你可知,已有三十七人因你说的话而死?”
李源放下笔,平静道:“怎么说?”
“一人因拒绝交税,自称‘我选择,我负责’,被地方豪强活埋;
二人因宣扬‘强者不应主宰’,在城中演讲时遭暗杀;
还有一村百姓,因拒服徭役,集体绝食抗议,最终饿毙十余口……”
乌鸦冷笑:“你给世人自由,却不给他们对抗强权的力量。你教他们说真话,却没教他们如何活下来。你点燃火种,却任其焚身。”
李源沉默良久,起身推开窗,让寒风吹散屋内闷气。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我无法保他们不死。就像我无法阻止父亲死去,也无法让萧烬多活一天。”
他望向窗外黑夜:“但我能做的,是让他们的死不再沉默。那个被埋的人,我会让人挖出他的遗骨,立碑记名;那两个被杀的青年,我会把他们的遗言刻入学府外墙;那个村庄……我会派医师去记录每一位逝者的名字、年龄、生前愿望,并将这些编入教材,告诉后来的孩子:曾经有人,为一句话付出生命。”
他回头盯着乌鸦:“你以为我在逃避责任?不。我只是明白,真正的觉醒,必须经历痛楚。若连死都不敢面对,又谈何自由?”
乌鸦颤了颤翅,竟似动容。
“你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它问。
“我已经成了。”李源淡淡一笑,“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因听过我的话而敢于抬头看天,我就没输。”
乌鸦沉默片刻,终是展翅而去,只留下一根黑色羽毛,飘落在书案上。
李源拾起羽毛,放入《逆命录》中,夹在“放手”那一章。
他知道,质疑不会停止,流血也不会终结。但他更知道,唯有当人们愿意为信念赴死,这份信念才真正扎根于大地。
七日后,一场大雪封山。
学府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披着破旧斗篷,面容模糊,脚步蹒跚,一路走到讲坛前,扑通跪下。
“我是……洛辰的弟弟。”他声音嘶哑,“我姐夫封印真相时,把我藏进了时间缝隙,直到三年前方才脱困。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求你做什么大事……”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我想知道,我姐姐用命换来的时间,有没有被浪费?”